黎景川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羨慕一個人。
不是因為那個人比他聰明,而是因為——那個人終於不用再裝聰明了。
論壇賽結束後的第三天,嶺官與昇南各自回到學校。
黎景川在教室後方的獨立自習室裡,盯著那場比賽的回放,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筆,眼神專注得像是要從畫面裡看出什麼裂縫。
他不是不服輸的人。
可他也不是會輕易服輸的人。
那場比賽裡,蘇朝南不只是語言精準、邏輯清晰,更是整場的節奏中心。他像完全預判了整個對局的進程,甚至連建文的語義陷阱都提前繞開。
黎景川第一次,沒能從他口中搶到半分主導權。
這對他來說,是一場靜默的打擊。
晚上十點,圖書館關門前,黎景川還坐在資料區裡整理未完的計劃書。桌上有兩份報名表——一份是名牌大學的預備申請,另一份是市府青年公共思辨計劃的推薦信草稿。
兩個選項都和未來有關。
但他卻發現,自己無法下筆。
筆尖懸在推薦信的第一行,該寫的主題是「為何選擇公共對話作為改變社會的方式」,但黎景川看著那幾個字,腦海裡竟閃過的是——蘇朝南站在講台上的眼神。
冷靜、堅定,還有⋯⋯完全不需要任何人肯定的自信。
黎景川忽然明白,那不是贏不贏的問題。
是「你還能不能被需要」的問題。
那天深夜,他一個人回到宿舍,把電腦打開又關掉,最後走進浴室,把水開到最大,蹲在浴缸邊,額頭抵著冰冷的瓷磚。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譬如國中時,每次段考前,他爸總會站在書房門口說:「你媽以前就是班排第一,你也不能太差。」
譬如那一次模擬聯合辯論賽,他生病到發燒,還是咬牙上場,之後在醫院打點滴時,收到指導老師的一句話:「辛苦你了,但這場不能輸,知道吧?」
所有人都說他天生冷靜、策略型選手、完美協調者。
沒有人問過他——累不累。
蘇朝南的成長,逼得黎景川無處可退。
不是因為他弱。
而是他從未學會承認:「我也有疲憊的時候。」
隔天中午,林予白在樓梯轉角撞見黎景川。
「你是不是最近都怪怪的?」林予白問他。
黎景川回望他一眼,語氣很淡:「我不是怪,是太正常了。」
「正常到?」林予白皺眉。
「嗯⋯⋯正常到終於不想當那個一直都對的人了。」黎景川淡淡說,語氣裡沒怒氣,只有一種令人心驚的冷靜。
「那你想當誰?」
黎景川笑了。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本辯論資料,緩緩道出一句話:
「我想當那個,即使輸,也不再用別人的眼光衡量自己價值的人。」
那天下午,他把那兩份申請表放進抽屜。
他決定暫時不申請任何東西。
要先花點時間,好好認識「沒有人期望他贏」的黎景川,會是什麼樣子。
或許,不完美,也可以是一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