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在夢境與現實的縫隙中穿梭,是痛的。
江暮澤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太晚。他曾經以為,死後如果還能陪著蘇朝南,那就夠了。
直到有一夜,蘇朝南整整十七個小時沒有寫筆記、沒有說話、沒有看任何書,只坐在宿舍床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小得近乎寂滅。
那晚,江暮澤沒有進入他的夢。
他進不去。
——夢門關了。
——靈魂不被召喚,就像被拒絕進入世界的光。
而那一刻他意識到:蘇朝南正在斷絕與世界的聯繫,也正在斷絕與他的聯繫。
他無法等待。
他第一次試著去「借」別人的夢。
那是一場暴雨後的夜晚,嶺官中學與昇南中學的聯合會議剛結束,林予白獨自走進宿舍,把濕外套丟在椅背上,打開手機,看著那張蘇朝南比賽時的照片。
「這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他語氣懶懶的,卻沒關手機,躺進床裡任由思緒翻涌。
江暮澤看見了那個機會——
於是他進入了林予白的夢。
夢境裡的林予白站在模糊的校園長廊。
江暮澤站在遠處,聲音低而平靜:「你是不是覺得他什麼都不說,所以可以慢慢靠近?」
林予白微蹙眉,打量著他:「你是誰?」
「我是他曾經唯一能依靠的那個人。」
他一步步靠近,眼神清澈:「但他現在,不會主動抓住任何人。」
「你若想接近,就要先承擔他的痛。」
林予白沉默了。
那一夜,江暮澤燃燒了幾乎一半的靈魂力,只為種下一句話。
——「請你照顧他。」
黎景川的夢境更難進。
他防備太強,心思細膩而敏感。江暮澤一度被排斥在外,直到他發現黎景川枕邊擺著一本筆記集,裡面貼著當初聯合校際辯論賽的照片。
那一頁寫著:
「蘇朝南。冷到極點的人,但話語像火。想靠近,但會被燙傷。」
江暮澤笑了,心中一陣酸。
「你已經在意了,不是嗎?」
黎景川夢中的他站在黑板前,手裡拿著一張照片。
「他什麼都不說,但一旦你離開,他會一輩子不放過自己。」
「他還沒學會怎麼被人愛。」
黎景川輕聲問:「你是誰?」
「我是教他怎麼愛的那個人。」
江暮澤從黎景川夢裡出來的那一夜,幾乎再也站不起來。
如果靈魂可以喘息,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從撕裂中勉強拖出。
他知道自己正在耗盡。
但他還是回到了蘇朝南的夢裡。
那一夜,蘇朝南的夢境是教室的黑板。
他寫下:「你去哪裡了?」
江暮澤站在講台,聲音顫抖:「對不起,我不是不想來。我只是⋯⋯去找了能幫你的人。」
「我以為我只要留在你身邊就夠了,但我錯了。」
「你不只是需要我,你需要的是活下去的力氣。」
蘇朝南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上講台,輕輕擁抱了他。
江暮澤這一次沒有再把話說完。
因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頻繁出現了。
再出現一次,他可能就真的——會消失。
夢境結束前,他留下最後一段聲音: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
「記得,不要因為我,而把自己也關起來。」
「你會遇到願意走進你生命的人——我只是希望,你能試著,不要拒絕他們。」
他在光中飄浮,痛楚與疲憊如潮水湧來。
但他最後看見了:
黎景川將自己的圍巾遞給蘇朝南。
林予白替他擋了一句帶刺的話。
蘇朝南站在夕陽下,雖然眉眼還冷,但眼神裡開始有了別人的倒影。
他笑了,輕輕閉上眼睛。
哪怕只是一瞬,他知道自己仍然還在他身邊。
哪怕不是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