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棟老宿舍樓的天台上,風很輕,吹過他身體卻沒有任何阻力。
因為他不是「活著」的存在。只是某種,連自己都無法定義的形體。
江暮澤。
死亡至今,他無法確定自己還是什麼。
他能感覺到蘇朝南的悲傷,能聽見他在筆記裡寫給自己的話;他能出現在夢裡,摸到他的髮頂,說話、微笑、安慰他。
但他再也無法讓那個人,真的看見他。
他也不能流淚。因為靈魂沒有眼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走。
也許是心願未了,也許是執念太深。又或許,是蘇朝南不肯放手。
是那本筆記,把他留在這個世界。
他開始記不清死亡那天的細節了,只記得蘇朝南趴在病床邊,背脊一顫一顫,握著他冰涼的手,哭得不能自己。
江暮澤只覺得對不起。
他從未對蘇朝南說過「我愛你」。
他說過很多話,吵過很多架,默默陪著、替他擦過血、為他衝過校門和父母吵過無數次,唯獨沒說出口那句最簡單的話。
「我愛你。」
這三個字,從未從他活著的口中說出過。
他原以為,人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
可他現在還在——無聲無息地陪著蘇朝南,看他低頭寫筆記,看他走在校園的長廊、走回空無一人的臥室,看他深夜崩潰地哭,看他寫下一句又一句「江暮澤,我還記得你」。
那句話像咒一樣,讓他走不了。
他不願走。
但他開始問自己——
「我還留下來,是對的嗎?」
如果他的存在,讓蘇朝南始終無法放下,如果他的陪伴只是讓蘇朝南一直困在過去,那他,是不是反而成了一種囚籠?
他曾經只想守著蘇朝南,即使只是影子也好。
可是現在,他開始懷疑。
是不是有一天,自己真的該離開,該讓他去重新開始,去接受世界上別的溫暖與陪伴?
他怕的是,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蘇朝南會不會覺得,他背叛了曾經的承諾。
「暮澤,我好像開始有點動搖了⋯⋯」
蘇朝南曾在筆記裡寫下這句話。
當時他心臟像被釘子釘住一樣疼。
可他什麼也不能做。他只能出現在夢裡,用靜靜的陪伴來證明:
他還在。
可光是「還在」,真的就足夠了嗎?
他閉上眼,像是也會累了似的。
靈魂沒有重量,卻比生前更痛。
他輕聲呢喃,風把那聲音吹散:
「如果我還在,你真的快樂嗎?」
「還是只是⋯⋯不捨得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