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的天氣漸漸轉冷,教室的窗開著,風從走廊灌進來,吹得卷子嘩啦作響。
蘇朝南一向不怕冷,但這幾日,手指總是不自覺地蜷著,像是躲避什麼觸碰。
那天傍晚,他剛從圖書館出來,手機接到了家裡打來的電話。螢幕上顯示「蘇母」,但那聲音卻是父親的,冷硬而低沉:
「你媽摔了一跤,腦部有點出血,醫生說得觀察幾天。」
他握著手機沒出聲,另一頭父親皺著眉,語氣像例行報告。
「我知道你忙,但總要回來一趟。」
蘇朝南回家的時候天色已黑,醫院走廊長得像無止盡的迴圈。父親坐在長椅上,雙手交疊,見到他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其他情緒。
母親還在觀察室裡昏睡。他站在玻璃窗外,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忽然間鼻腔發酸。
蘇家不是一個溫暖的地方。
從小他就是按著「長子應有的樣子」長大的——要自律,要沉穩,要出色。成績要第一,話要少說,情緒要內斂。父親很少誇獎他,但只要他做對了,就會換來一句淡淡的:
「這才是蘇家的孩子。」
可他從來沒想過,他不只是蘇家的人,他也是蘇朝南,是江暮澤的朝南。
夜裡他在醫院陪床,窗邊的燈映出他疲憊的倒影。
筆記本就擺在腿上,鋼筆的墨已經快乾了,他寫下:
「江暮澤,今天我媽住院了。」
「我爸還是那樣,好像誰生誰死都不該多說一句話。」
「你以前會怎麼安慰我?」
他寫到這裡停住了,因為他突然想不起來——江暮澤到底是怎麼安慰他的?
是笑?是打鬧?還是那種悄悄把飲料放在他桌上的不聲不響?
他翻著筆記本上一頁頁江暮澤夢裡的回應,可這一刻,心裡像空了一塊。
如果江暮澤真的不再來了呢?
但他還是睡著了。
這次的夢境很短,場景是在高中那間黑板破了角的小教室。
江暮澤坐在他對面,兩人各捧著一杯熱可可。
「你媽會好起來的。」江暮澤說,語氣平淡,眼神卻暖得不像虛構。
蘇朝南低著頭,過了很久才說:「我不知道怎麼照顧別人,我只會把自己管好⋯⋯」
江暮澤沒說什麼,只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不是非得堅強。」
「你可以怕、可以累、可以哭,然後再撐起來,不是因為你姓蘇,而是因為你是你。」
那聲音太真實,像穿透了他所有的偽裝。
他醒來時已經清晨,窗外有光透進來。
母親的病情轉穩,醫生說暫時無需開刀。父親站在窗邊抽菸,聽見他醒了,點了點頭,沒說話。
蘇朝南走過去,輕聲開口:「我以後會常回來看媽。」
父親偏過頭,有些意外地望著他,神情複雜。
「好。」那一聲簡單,卻是難得的認可。
那天回學校後,他再次翻開筆記本,寫下:
「我怕過,但我還在。」
「你說得對,我不是非得堅強,可我想成為你驕傲的人。」
「謝謝你還願意來。」
江暮澤沒有立刻回來。
但那天晚上,蘇朝南夢見一封信。
夢裡他站在信箱前,裡面只有一張紙,只有一句話:
「我一直都在,只是你開始能自己走了。」
他醒來的時候,胸口微微發燙。
像是有一個名字,始終藏在心裡,永不會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