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風起了,夏末轉秋的夜晚總有一點像告別的氣味。
蘇朝南又夢見了江暮澤。
這次不是天台,不是教室,也不是他們常常去的那棵老樹下。
是高一的那個小型考試之後的晚上,他們並排坐在操場的水泥階梯上,夜色壓得很低,風聲一點都不吵。
那個場景他記得太清楚了。
那時的他還沒確定自己的心意,而江暮澤也還沒學會怎麼輕易靠近他。他們總是像在試探彼此的底線,一個冷著臉,一個笑得沒心沒肺。
江暮澤轉過頭,像記憶裡那樣問他:「你是不是一直都討厭我?」
蘇朝南當時沒說話。
但夢裡的他開口了。
「不是討厭,是害怕。」他低聲說。
江暮澤怔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你怕我?」
「怕你闖進來,把我弄亂。」蘇朝南望著遠方,聲音淡得像風,「怕你知道我喜歡你。」
夢裡的江暮澤沉默了很久。
「我以為你會一直不說。」
「那你呢?」蘇朝南轉頭問他,「你那時候是不是也⋯⋯」
江暮澤偏開視線。
「我怕我一說,你就真的會躲起來。」
「你太安靜了,朝南。」他低聲說,「你是那種會把所有情緒鎖起來、然後慢慢死掉的人。我不想逼你。」
「可我其實⋯⋯一直在等你問我。」
蘇朝南的心像被重重地擊了一下。他望著江暮澤,像是第一次那麼近地看著他心底最深的那片陰影。
「那你現在呢?你不是人了,也沒什麼好怕了。」他輕聲問。
江暮澤轉過來,眼神忽然帶著某種無聲的痛。
「我現在說了,你還會聽嗎?」
蘇朝南沒回答,只是靜靜地握住他的手。那一刻,夢境的空氣忽然變得清晰而溫熱。
他聽見江暮澤在風裡說:
「我喜歡你。」
「從我們並排考第一那天開始,到我躺在病床上為止,我從沒停止過。」
「只是太遲了。」
蘇朝南在凌晨三點醒來,手指冰涼,臉頰濕了一片。
他沒有哭出聲,眼淚只是靜靜流下來,滴在枕頭邊。他望著天花板很久,然後伸手拿起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他寫下:
「你說的那句話,我聽見了。」
「但你遲了沒關係。」
「因為我會一直等你說完。」
從那天起,江暮澤在夢裡越來越常回到那些「未完成」的場景。
那場在大雨中爭吵的午後、那次模考結束後江暮澤在他後面欲言又止的瞬間、那次兩人擦肩時江暮澤抓住他袖子的猶豫。
每一個過去都像被重新拾起,而江暮澤,終於能一一補上那些沒說完的話。
他們在夢裡把破碎的時間縫合。
而蘇朝南,也從未如此確定一件事——
就算江暮澤已經不在了,只要他還願意寫,還願意記得,還願意夢⋯⋯
他們之間,愛就永遠沒有結束。
「你現在還想說什麼,我都會聽。」
「只要你還在我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