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颜书瑶开始写歌。
不是歌词,是旋律。她坐在客厅那架走音的钢琴前,一个音一个音地试,像在黑暗的房间里摸开关。手指还是抖,但比上个月好一些——免疫抑制剂的剂量调了两次,副作用慢慢驯服了。
她写的第一个完整旋律只有八个小节,右手单音,左手没碰。许嵩听了之后说:"像雨滴落在空铁罐里。"
"什么意思?"
"好听。但空。"
颜书瑶想了想,又加了一段左手的低音,很轻,像远处打雷。
许嵩这次说:"对了。"
她写了七首。短的四十秒,长的两分钟。每一首都很短,像她现在能握住的力气一样短。但她把它们连起来,从头放到尾,居然能串成一条线——从第一首的不安,到第四首的平静,到第七首末尾那个悬着的音,没有落下来,也没有断。
"叫什么名字?"许嵩问。
她看着窗外玄武湖上的游船,想了很久。
"《慢动作》。"
六月中旬,许嵩的经纪人林姐第一次来南京。
她拎着一个大号托特包,踩着高跟鞋爬上三楼,进门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看见客厅里的钢琴、阳台上的药盒、茶几上摊开的乐谱和病历本,她站在门口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比我想象的整齐。"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颜书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坚持要自己倒,许嵩拦了两次没拦住。林姐接过茶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气色比照片上好。"林姐说。
"激素的功劳。"颜书瑶坐下,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林姐看了许嵩一眼,许嵩点了点头,带她去阳台说话。颜书瑶坐在客厅里,听见他们压低声音在说什么"巡演档期""新歌版权""品牌方问能不能拍个vlog"。她没刻意听,但林姐的声音偶尔飘进来——
"他推了八场。"
"我知道。"
"公司不是不支持,但总得有个说法——"
"没有说法。"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姐的声音又响了,这次轻了一些:"她写的那些曲子,我听了。"
颜书瑶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听的?
"第七首结尾,"林姐说,"那个没落下来的音——留得好。"
许嵩没说话。颜书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
林姐走后,许嵩回到客厅。颜书瑶正在弹那首《慢动作》的第四段,左手加了几个和弦,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但她没停。
"林姐说你写的曲子留得好。"许嵩靠在钢琴边。
"她什么时候听的?"
"我发给她的。上个月。"
颜书瑶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你没告诉我。"
"想等你觉得可以了再说。"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转回头,继续弹。这次弹得比刚才慢了一点,左手的和弦按得更稳了。
弹完,她说:"我想录下来。"
"录什么?"
"这七首。用你的设备。"
许嵩低头看着她。她坐在琴凳上,脸比刚住院时圆润了一些,头发长了一点,能扎起一个小揪揪。脖子上那枚玉坠还在,贴着锁骨,白得透明。
"好。"他说,"明天我架设备。"
录音那天,颜书瑶起了个大早。
她洗了脸,涂了润唇膏——桃子味的,许嵩从超市翻出来的那支还剩一半。她坐在琴凳上,把手放在琴键上,等许嵩调试麦克风。
"准备好了吗?"许嵩举着耳机监听。
她点了点头。
第一个音按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没抖。
七首曲子录了三个小时。中间停了两次,一次是因为手指抽筋,一次是因为她突然想改第四首的结尾。许嵩没催,坐在调音台后面等她,像等一首歌自己长出来。
录完最后一音,颜书瑶把手从琴键上拿开,转过头看许嵩。
"怎么样?"
许嵩摘下耳机,沉默了两秒。
"第七首那个结尾,"他说,"比上次好。但还是没落下来。"
"不落了。"
"为什么?"
"因为——"她低头看着琴键,"悬着也挺好的。"
许嵩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就悬着。"
七月底,颜书瑶的血红蛋白稳定在105。血小板还是偏低,但没再掉过危险线。周医生说可以恢复部分日常活动,包括去学校旁听。
她第一次回到南京艺术学院的琴房,推开那扇熟悉的门,立式钢琴还在老位置,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拿袖子擦了擦,坐下来,弹了一个音。
隔壁琴房有人探出头来——是王莉,她的本科室友,抱着一把二胡,眼睛瞪得老大。
"书瑶?!"
"嘘——"颜书瑶指了指隔壁,"有人练琴呢。"
王莉冲进来,二胡往桌上一放,抱住她。抱得很紧,颜书瑶感觉自己的肋骨被勒得微微发疼。
"你瘦了。"王莉松开她,上下打量,"不对,你圆了——激素?"
"激素。"
"还弹得了吗?"
颜书瑶把手放在琴键上,弹了《高山流水》的前四个音。手指比从前慢,但每个音都落得准。
"弹得了。"她说。
王莉的眼圈红了。她转身拿起二胡,调了调弦。
"来,合一个。"
两个人就那么在琴房里合了一曲。二胡的声音粗粝一些,钢琴的声音单薄一些,但合在一起,居然有一种奇怪的和谐——像两个受过伤的人互相搀扶着走路,步调不一致,但没有人摔倒。
八月初,许嵩接到一个电话。
是湖南卫视的春晚导演,问能不能带着颜书瑶一起上节目——不是唱歌,是做一个"音乐人与疾病"的短片,讲述她写《慢动作》的过程。
许嵩挂了电话,问颜书瑶:"你想上吗?"
她想了很久。
"不想。"
"好。"
"但是——"她顿了顿,"你可以把《慢动作》放到新专辑里。"
"你的曲子?"
"嗯。你填词也行,不填也行。就当……背景音乐。"
许嵩看着她。她坐在钢琴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那些淤青早就消了,皮肤恢复了从前的白,但底下青色的血管还是隐约可见,像一首曲谱的底稿。
"不填词。"他说,"就放原版。署名写你。"
颜书瑶低下头,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没有按下去,只是碰了一下。
"好。"她说。
八月十五,中秋。
许嵩订了一个小蛋糕,上面写着"105"——颜书瑶今天的血红蛋白数值。她看到的时候笑出了声。
"你记这个干嘛?"
"记着。"他切了一块给她,"下次争取120。"
"贪心。"
"跟你学的。"
他们坐在阳台上,吃着蛋糕,看着玄武湖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
颜书瑶忽然说:"我想回趟家。"
"哪个家?"
"我爸妈那里。合肥。"
许嵩看了她一眼:"要我陪吗?"
她摇头:"先我自己去。有些话……我得自己说。"
许嵩没追问。他了解她——有些门只能一个人推开。
"什么时候?"
"下周。"
"我送你去高铁站。"
"好。"
她吃了口蛋糕,奶油沾在嘴角。许嵩伸手帮她擦掉,手指在她脸颊上多停了一秒。
"许嵩。"
"嗯?"
"谢谢你没跑。"
他看着她,忽然俯身,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月亮照着,蛋糕的甜味在空气里散开。
"傻子。"他说。
颜书瑶去合肥待了四天。
回来那天,许嵩去高铁站接她。她瘦了一点——大概是回家被她妈按着吃了四天饭,反而消化不太好。但眼睛里有东西回来了,那种从前弹琴时会发亮的东西。
"我妈哭了三次。"她说,走在出站口的通道里,"我爸没哭,但带我去吃了那家老鹅汤,吃了两大碗。"
"好事。"
"嗯。"她顿了顿,"我还跟他们说了你的事。"
"什么事?"
"全部。"她看着他,"包括玉坠。"
许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
"我妈说——"她学她妈的语气,带着安徽口音,"这伢子有心了。"
许嵩笑了。
"我爸说——"她又换了一种低沉的腔调,"人不错,就是太瘦。"
许嵩笑出了声。
走出站口,南京的风吹过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梧桐叶的味道。颜书瑶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他。
"许嵩。"
"嗯。"
"我想复学了。"
许嵩停下脚步。
"下半年。先旁听,再慢慢恢复学分。"她的声音很稳,"周医生说可以。"
许嵩看着她。阳光从候车厅的玻璃顶照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脖子上那枚羊脂白玉坠在光里几乎透明。
"好。"他说。
"你别高兴太早。我可能弹十分钟就累。"
"那就弹五分钟。"
"可能连五分钟都没有。"
"那就弹一个音。"
她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一个音也是歌。"她说。
"一个音也是歌。"他重复。
他们走出站口,阳光铺了一地。许嵩拎着她的行李,颜书瑶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她的步子还是比从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远处,玄武湖的水面泛着光。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
日子还在过。慢的。但过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