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重生了,带着被明楼欺骗、利用,然后在明家的面粉厂里乱枪打死的所有记忆。
记忆里的最后一眼,是她最爱爱到骨子里的师哥明楼,举着枪瞄准她的决绝的面容。
汪曼春登时便心痛到肝胆欲裂,再没了反抗的心气。
她笑,萧索而凄凉。
原来,所有的爱都是她一厢情愿吗?
师哥,明楼……
她吃了无数颗枪子,却不得瞑目,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明楼阿诚他们抱着明镜那个女人跑,自己则在烈火中焚烧了个干净。
师哥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好恨的心呐,师哥……
汪曼春伸手拭去眼角冰冷而无用的泪,握着枪的手却愈发铁紧,眼神冰冷而锋利,容貌却是冷艳恶毒那挂,像是一把嗜血的刀,直插敌人的心脏。
一枪了解了一个共党的叛徒,汪曼春将枪收回握在手里,冰冷的下了句“全部抓回处里”,便率先走向第一辆军用四轮车。
汪曼春需要好好静一静,也需要有一个隐蔽的空间来舔舐伤口,平复自己的情绪。
索性现在还不晚,汪曼春既然已经知道日本人在上海必败的事实,那她重来一次绝不会那般对日本人死心塌地。
事实上,上一世的她为日本人做事也是被半逼半无可奈何的。
她的叔父汪芙蕖在她之前为了保住汪家的家财地位早已投奔日本人(甚至汪家最有名望的那位早已公开反共投日)。
而她,在她被明镜侮辱被明楼抛弃,心如死灰没有求生欲找不到活的方向的时候。
是日本人,是南田洋子找到她,告诉她女人也可以有一片天,也可以如男人一般活的自在肆意,告诉她有了实力地位手段之后,就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嚼舌根。
只是,初心本非如此,却不得不被现实的情势裹挟,干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做多了,心也就慢慢麻木了,眼睛也就看不见了。
天边下着绵绵阴雨,秋叶随风打着旋落下。
76号,汽车驶入门口。
一身灰黑色中山装,头戴燕尾帽的男人站在台阶处,手里拄着一根弯拐,正是行动处处长梁仲春。
“汪处长,真是好大的威风啊。”梁仲春看着从车上下来的面如冰霜的女人,嘴皮子一掀讥讽道。
汪曼春一路上心情本就暴虐非常,梁仲春这个蠢货还要赶着上前作祟,当即她在他面前站定,下巴微扬,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片,从上到下将他刮了一遍,最终落在他那条不便的腿上。
“梁处长若是羡慕这威风,大可以自己出去淋着雨抓几个共.党回来立立功。”她红唇勾起,弧度锐利。
“而不是像个门神似的杵在这里,像个长舌妇一样的嚼舌根,怎么,是腿脚不便,连带着嘴皮子也跟着不利索了,只能动些口舌功夫?”
这话戳到了梁仲春的痛处,他脸色瞬间难看,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汪曼春,你——!”
“我什么我?”汪曼春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轻蔑。
“有功夫在这里拦我的路,不如去想想怎么把上个月从你行动处手里溜走的那批军火找回来!76号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梁处长,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再不给梁仲春开口的机会,肩膀重重撞开他,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和硝烟气,大步走进了办公楼。
梁仲春被撞得一个趔趄,拄着拐杖才勉强站稳,看着汪曼春的背影,气得脸色铁青,对着身旁的心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疯女人!更年期的疯婆娘!我看她能嚣张到几时!仗着有个好叔父,真当76号是她家后花园了?!”
审讯室里灯火通明,血腥气混杂着霉味,令人作呕。
汪曼春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下对抓回来的嫌疑人用刑。
惨叫声在她耳畔响起,她却仿佛听不见,眼神放空,思绪早已飘远。
想到那双她熟悉的冰冷的眼睛,心脏的位置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差不多了。
她抬手,止住了行刑的人。
“这几个,不过是小虾米,榨不出什么油水。”汪曼春站起身,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梁处长不是正愁没功劳在日本人面前交差么?剩下这些,连同口供,一并给他送过去。”
手下有些诧异,迟疑道,“汪处长,这……”
这可都是现成的功劳。
汪曼春眼神一横,“照做。”
她当然知道这是功劳,但这点功劳,于她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对梁仲春,却是雪中送炭。
就当……还上辈子最后只有他,偷偷递给她一张刀片,想让她体面的离开的恩情吧。
汪曼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秋雨。
雨丝敲打着玻璃,模糊了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