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赵王府邸深处,那间与周遭富丽堂皇格格不入的农家小屋内,灯火如豆,映着几张心思各异的脸。
包惜弱坐在旧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面容憔悴,眼角通红浸着泪湿,眼神略有些躲闪。
她面前站着的是她失散多年、本以为早已葬身战火的丈夫杨铁心。
他穿着下人的粗布衣衫,身形挺拔却难掩风霜之色,眼神复杂地落在她身上。
“惜弱,康儿……他必须知道真相!”杨铁心的声音压低,却难掩其中的激动,“他是我杨家血脉,岂能认贼作父,享这荣华富贵?那完颜洪烈是我大宋仇敌,也是害得我家破人亡的元凶!”
包惜弱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如蚊蚋:“铁哥……康儿他……他自小在王府长大,王爷他……待他极好,视如己出。如今骤然告诉他这些,他如何承受得住?我…我怕……”
“怕?”杨铁心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难道要他继续做着金国的小王爷,将来或许还要带兵南下,屠戮我大宋子民吗?惜弱,你忘了我们是谁了吗?忘了牛家村的那些父老乡亲们的血了吗?”
他这些年带着义女穆念慈漂泊江湖,将一腔家国仇恨与对妻儿的思念都化作了近乎偏执的信念,并深深影响了穆念慈。
在他心中,是非对错,如同刀刻斧凿,不容半点模糊。
包惜弱被他话语中的沉重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她天性软弱,这十八年来虽居王府,心却困在这小屋。
她对完颜洪烈有依赖感激,又恨他为了得到她而对夫家和牛家村痛下杀手。
对杨铁心有愧对和思念,两种情感撕扯着她,让她毫无主见,只能揪着手帕掩面啜泣。
最终,在杨铁心一再坚持下,她还是派人去唤完颜康。
完颜康正打算沐浴,听闻母亲召唤,虽觉突兀,也未多想便去了。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除了母亲,还有一个陌生的布衣男子。
那男子目光如电,紧紧盯着他,带着一种审视、期盼,又混合着某种不满的复杂情绪。
“康儿,过来。”包惜弱声音发颤。
完颜康依言走近,眉头微蹙:“母妃,这位是?”
杨铁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声道:“康儿,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杨铁心!”
真相如同惊雷,在狭小的木屋内炸开。
杨铁心压抑着激动,简略述说了当年牛家村惨案、他与包惜弱的离散,以及完颜洪烈如何设计夺取包惜弱,又如何将他杨家子嗣充作己出。
“……那完颜洪烈,是你杀父夺母的仇人!你身上流的是大宋忠良杨再兴将军后人的血!你该随我认祖归宗,光复门楣,报国仇家恨!”杨铁心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完颜康早已从梦中知晓真相,但面上还是表现出自己的震惊慌乱和不可思议。
他听着杨铁心要他立刻与完颜洪烈断绝关系,放弃眼前的一切,去效忠那个他从小听闻的,那个腐朽无能,只知苟且偷安的南宋朝廷。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完颜洪烈手把手教他骑射、为他延请名师、在他病榻前忧心守候的一幕幕。
养恩与生恩,熟大?
世人都说养恩不及生恩大,但十八年的朝夕相处,点点滴滴的关爱与栽培,岂是这突然冒出来的、只凭血脉就要否定他一切的生父能比的?
更何况,大宋?金国?
在他完颜康眼中,不过是两坨烂泥!
一坨是奢靡腐败,偏安一隅,内部倾轧不断的南宋。
另一坨是虽武力强盛,却也内部纷争不断,贵族骄奢淫逸的金国。
他凭什么要为了其中一个,去放弃已经在手的、通向另一个顶峰的捷径?
“呵” ,完颜康发出一声冷笑,打破了小屋内凝重的气氛,他目光扫过杨铁心那因期盼而紧绷的脸,又看向怯弱得发着颤的包惜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