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戚长亭所料,安太妃与齐姝前脚刚离开清源宫,魏严后脚便出现在了她所在的凉亭。
魏严到来时,戚长亭正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品着茶。见他走近,她并未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宫女也给他倒上一杯热茶。
魏严也不介意她的这份随性,摘掉官帽放在石桌上,顺势坐下,目光落在热茶上:“大红袍?你不是不喜喝茶,尤其是这种重焙火的老茶,总说喝着像烤焦的柴火?”
戚长亭放下茶盏,抽出绢帕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明晃晃的嫌弃:“我确实不喜欢喝茶,这不猜到你要来,特意给你准备的,呶,赶紧尝尝看,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魏严低笑一声,端起茶盏浅尝了一口:“你想去春祭大典,与我直说便是,何须特意让安太妃去向小皇帝开这个口?”
戚长亭没什么好瞒着他的,索性直接摊开了说:“由你开口,岂不是坐实了我和你同谋的关系?你不是一直想为我造势,赢得民心,继而顺理成章登上皇位么?春祭大典有一环是占卜问吉,反正那些卦签怎么解都由钦天监说了算,而钦天监上下又都是相爷你的人,想来让他们解出一个昭阳公主可解崇州战局的卦,也不算什么难事。”
魏严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笑意深了几分:“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帮你?”
“我不是信你会帮我,而是信你想尽快平息战事。”
魏严望着戚长亭,喉间的低笑越发深沉:“说来听听,你有何良策?”
戚长亭摇了摇头:“我并无良策,但我有战场上最缺的东西——粮食和药材。相爷虽久居京城,想必也听说了,长信王这三年前前后后派了十七支运粮军,从北厥押送粮草和伤药到崇州,结果十七支运粮队,有十六支都折在了望月关,还有一支被谢征所截。”
魏严眼睛一眯:“是你?”
戚长亭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长信王勾结北厥,劫掠了西北马市供给西境各国的货物,致使西北马市三年无法正常通商,边军战马短缺,所屯布匹瓷器亦销路无门,西北各州府的百姓不得不另谋出路。我这么做,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魏严眸光如刃,声音沉得几乎压进池水:“你既知长信王早已勾结北厥,为何不早揭发?”
“揭发?”戚长亭冷笑一声,“三年前我是何处境,你不清楚?我明明同你说过,是发现西北四府有异动,才辗转于大胤一京十三府,然你偏偏听信了随元淮放出的消息,非笃定我是为了查瑾州旧案,还要取我性命。那时你尚且不信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魏严神色微滞,指节无意识地收紧,茶盏边缘几乎被他捏出裂痕。片刻后,他缓缓松开手,声音低哑:“我从未想过取你性命。”
戚长亭笑了笑:“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下。”她目光掠过池面,锦鲤已散,水波渐平,映出天光云影,“长信王与北厥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长信王攻下西北四府,西境大门洞开,北厥必定毁约,派大军长驱直入,直逼京城。到时候你苦心经营十七年的朝堂格局,顷刻间就会被搅得天翻地覆,你赌不起,也输不起。”
魏严沉默良久,终是低声道:“你可有把握说服谢征一心御敌?”
“说服?”戚长亭哈的一声笑出了声,“相爷,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你这个外甥。于他而言,在家国大义面前,与你的个人恩怨,根本不值一提。他帮贺将军守卢城,并非是想拉拢贺敬元;率焉州军护西北四府,也并非是为了替自己争权夺利。他只是不愿看大胤的百姓沦为异族刀下鱼肉,不愿见边关将士血染黄沙却无人问津。
魏严眸色微动,未语。
戚长亭继续道:“况且,谢征是我夫婿,我有信心,让他坐下来与你心平气和的谈一谈,但前提是,十七年前瑾州之案的真相,必须和盘托出。”
魏严眸光沉沉,似有千钧压在眼底。他缓缓起身,官袍微动:“三日后春祭,我会让钦天监呈上‘昭阳公主赴边,可解崇州战局’的天示之卦。圣旨一下,你便是奉天承运的钦差,持节出京,无人敢拦。”
戚长亭亦起身,目光清亮:“多谢相爷成全。”
魏严弯唇笑了笑,转身出了凉亭,行至石桥时,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开口道:“嫣儿,此去崇州,若事不顺,不必勉强。京城……总还有退路在。”
戚长亭望着他的背影,犹豫许久,终还是问出了她心中的那个猜测:“相爷,虎岔口的那支冷箭,不是你放的吧?”
魏严背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转眼,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之中。
戚长亭站在原地,良久,忍不住笑出了声。
都说外甥肖舅,她以前还不信,如今看来,果真如此。谢征那副执拗又嘴硬的性子,十成里倒有七分像他。
魏严说到做到,三日后春祭大典,钦天监观星占卜时,果然占出了“福星西行,可安社稷”的吉卦,而后钦天监通过摇签,摇出了这个所谓福星的生辰八字——正是昭阳公主齐嫣的生辰。
天示一出,满朝哗然。
小皇帝齐昇站在主祭台上,脸色青白交加,手指死死攥着龙袍袖口,指节泛白。他想开口驳斥,可满朝文武百官跪伏于地,齐声高呼“天意不可违”,连和魏严最不对付的李太傅,也附和高呼。
齐昇喉头滚动,终究没敢发出半句质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连质疑“天示”的资格都没有——满朝文武是他名义下的臣子,可没有一人真正听命于他。
戚长亭站在宗室女眷队列最前,一身玄色祭服衬得她眉目如刃。她余光扫过齐昇僵直的背影,又掠过魏严负手而立的沉稳身影,最后落在太庙高耸的飞檐上。风卷起她袖口暗绣的金线云纹,像一道无声的令旗。
礼部尚书捧着圣旨上前宣读时,她缓缓跪地接旨。黄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字字如铁:“昭阳公主齐嫣,秉性贞静,德配坤仪,今奉 天承运,持节西行,督理崇州军务,调粮赈边,安靖社稷。”
“齐嫣领旨。”戚长亭叩首,声音清越,穿透了满场香烟缭绕。
圣旨宣毕,礼乐再起,春祭大典却已没了再继续的意义。
百官虽仍依制行三跪九叩之礼,可心思早已不在祭坛之上。有人暗中交换眼色,有人低头盘算利害,更有几位曾参与过当年清源宫一案的老臣,额角沁出细汗,不敢抬头直视那道玄色身影。
当年他们或为名利,或惧皇权,帮着先帝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其中好几桩,都和这位昭阳公主有关,如今她借魏严归来,一来就手刃了赖御史,如今还买通钦天监,借“天示”之名持节出京,手握调粮赈边、督理军务之权。
这哪里是公主归朝?分明是索命的阎罗踏着祭乐回来了。
戚长亭起身时,目光恰好掠过人群中的魏严。
魏严站在百官之首,紫色官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他并未理会百官的质疑,只微微侧首,安静的望着太庙檐角悬挂的铜铃上。
风过时,铜铃轻响,清越如旧。
半个时辰后,春祭礼毕,百官散去。戚长亭未随齐昇回宫,而是径直走向停在太庙后门外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齐姝满眼恳求的脸:“皇姐,求你了,你就帮妹妹这一次,只要我今天能顺利离开京城,等我回来,我天天给你当牛做马。”
戚长亭有些无奈:“战场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儿家,跑西北军营做什么?送死吗?”
齐姝急得眼眶都红了,一把攥住戚长亭的袖子:“我不是去送死!我……我偷偷跟着太医院的张医正学了好几年医术,崇州战事吃紧,伤兵那么多,缺的不只是粮药,更是能包扎止血、辨症施针的人。皇姐,你就帮帮我吧,我保证到了军营只医治伤兵,绝不添乱!”
戚长亭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节上——那里被磨出一层薄茧,显然是常年执针捻药留下的痕迹。
她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老实交代,你如此执着去西北军营,可是为了焉州军的军师,河间麓原书院的山长,公孙鄞?”
一提公孙鄞的名字,齐姝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袖口,声音却强作镇定:“皇姐……你在说什么?我、我怎会是为了他?”
戚长亭眸光微敛,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去年九月,你化名安旭,女扮男装进入麓原书院听学三月,日日坐在公孙鄞讲学的槐荫堂前排,后被公孙鄞看穿身份,亲笔书信一封告知给了安太妃,安太妃为此罚你在佛堂抄了整整一个月的经文,还逼你与李太傅嫡孙李怀安相看。姝儿,可有此事?”
齐姝原本还想替自己辩驳两句,然对上戚长亭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终究泄了气,肩膀一垮,声音低如蚊蚋:“……有。”
她咬了咬唇,眼睫颤了颤,终于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却倔强不落:“皇姐,我知道我堂堂安阳公主,为了一个男人抛下身份、不顾安危,听起来很傻。可公孙鄞不一样……他明明在我入学当日便看穿了我女扮男装,但他却没有因我是女子而吝啬授业,我提的刁钻问题,他也次次都耐着性子细细为我讲透。河间发秋涝,河堤溃决,沿河村落尽数被淹,他三日不眠不休,亲率学子掘渠引水,救活三千流民……”
戚长亭默默听着齐姝细数公孙鄞的种种善举,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齐姝微颤的肩头,叹了口气:“傻姑娘,你可知道,有些事并非是你执着便能有结果的?”
齐姝眼眶一热,却倔强地仰起头:“我明白他心中装着天下黎民,未必能给我一个位置。可最终是何结果,总得试过了才清楚,哪怕最后的结局不如人意,我也不算白走这一趟,至少我能用自己学来的医术,去救大胤浴血的伤兵。。”
戚长亭凝视着她,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我帮你。。”
齐姝一怔,似不敢相信:“真的?”
戚长亭点了点头:“三日后,我会奉旨前去西北,你到时随我一同出京。不过有几件事你须得答应我。第一,不得擅自行动,一切听我安排;第二,到了军营,你须以太医身份示人,不得暴露公主身份,更不可擅自离营;第三,若战局生变,我让你回京,你必须立刻离开。”
齐姝连连点头,眼中泪光未散,却已绽开笑意:“皇姐放心,我都听你的!”
戚长亭看着她那副雀跃模样,心头微动,又低声补了一句:“还有……等回京之后,不得向旁人提及我和谢征的关系。”
齐姝正要点头,却忽然顿住,一脸惊讶:“皇姐和谢征,认识?”
戚长亭嗯了一声,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是我夫婿。”
齐姝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半晌才找回声音:“皇姐,你和谢征成亲了!”
戚长亭又嗯了一声,继续平平静静的语不惊人死不休:“确切的说,谢征入赘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