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长亭本想留他用过晚饭再走,听他这般说,便将到了嘴边的挽留又咽了回去。
贺敬元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长亭,你性子太烈,答应为师,以后遇事要多与你夫婿商量,莫要再像从前那般硬碰硬,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叮嘱完戚长亭,贺敬元又看向谢征,言辞中带了三分恳求:“说起来,你和长亭也算是半个同门师兄妹,这丫头做事,喜欢一条独木桥走到黑,跟旁人置气,也是从不肯低头认错,往后你们夫妻若起了争执,还望你多担待些,莫要与她置气。”
谢征知道贺敬元和他一样,虽然也对长亭和魏严的关系,充满了疑惑和担忧,但比起那些未知的隐秘,他们更在意的是长亭这个人,他们有眼睛有心,看得出来长亭与魏严并非同路人。
于是郑重地朝贺敬元行了个晚辈礼:“将军放心,晚辈往后余生,定会好生护着长亭,绝不负她。”
贺敬元欣慰一笑,随即不再多言,转身带着谭副将,大步流星地踏上马车,消失在了西固巷尽头。
戚长亭站在巷口,望着那远去的马车,久久没有动弹。
谢征默默地走到她身边,伸手将人揽靠在怀中,无声的安抚着。
“他总是这样,来去匆匆。”戚长亭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哽咽,”其实这三年他每次偷偷来看我,我都是知道的,他担心自己现身西固巷,会引得魏严发现我的行踪,便总在夜深人静后,才敢一人一车隔着院门远远看一眼。我明白他的顾虑,而他也懂我贪恋樊家给我的温暖,所以我们谁也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谢征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可以把贺将军接来同住,让他安享晚年。那时,再无需隔着院门遥望,你可以日日陪他闲话家常,他也能亲眼看着你平安喜乐,再无牵挂。”
戚长亭在他怀中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却还是不争气地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谢征抬手,细心地为她将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耳廓,轻声道:“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戚长亭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对谢征道:“方才我看你和师父一前一后从阁楼下来,凭你俩的关系,他怕是已经把他所知道的有关我的事情,已悉数说给你听了吧。”
谢征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他牵起长亭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目光深邃如海:“长亭,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在追查瑾州之案。”
戚长亭很是意外地望着他,她原以为,在知晓了她与魏严有深交后,谢征或许会质问她和魏严有何关系,或许会对她心生猜忌,却万没想到他只是向自己表达感谢。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那些年,因为魏严曾待她不薄,魏严身边的人总道她是魏严的私生女,流言蜚语像附骨之疽,无论她走到哪里,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后来她和魏严决裂,那些人见魏严对她起了杀心,为了讨好魏严这个当朝相爷,没少对她痛下杀手。
甚至连十七的主子,那个曾多次在父亲手下护着她、那个在自己自身难保之际,还不忘四处找寻她下落,甚至在找到她后,只因她每日都会做噩梦,便夜夜守在她身边,哄着她入睡的人,也在得知了她曾受魏严照拂后,动了想从她嘴中撬出魏严秘密的心思。
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在猜忌与敌意中独行,可当听到谢征这句满含真心的感谢时,她积攒多年的委屈与防备,还是在这一刻轰然崩塌,让她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
于是她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哭了出来。
谢征见状,没有多言,只是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戚长亭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通红的双眼,眼眶像浸了水的葡萄,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声问道:“你就不怕将来有一天,我帮魏严联手对付你吗?”
谢征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的身影,也藏着深深的不安。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长亭……”他捧住她的脸,温柔说道,“我认识的你,是在看到身边人受到欺负时,提着棍子将他们护在身后的你;是在察觉到樊家夫妻之死另有隐情后,不顾自身安危也要追查真相的你;是在明明都不知道将来何去何从时,还不忘为我和妹妹们安排好后路的你;还有那个在得知我的死讯后,不顾危险,也要哭着要去寻我尸身的你。十六年前的瑾州之案,朝中所少人不知另有隐情?可他们要么明哲保身,缄口不言,要么趋炎附势,助纣为虐。唯有你,却敢凭着一腔孤勇,试图拨开迷雾寻一个真相。魏严此人,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与他道不同,又怎会与他联手?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信你必有你的苦衷,而非本心所愿。”
戚长亭怔怔地望着谢征,如果说她之前对谢征的所有情感,都源于少时的那三年情分,就连近来由着谢征对自己亲昵,也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与习惯,那么此刻,她才是真的将眼前的谢征,与当年那个少年彻底区分开来。
也是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对谢征的感情,不再是年少时的玩伴情谊,也不是历经分离后重逢的依赖,而是一种早在这近两月相处中,不知不觉已经深入骨髓的悸动。
“谢征……”戚长亭轻轻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敢将心底的那份情愫流露出来,“我……”
谢征等了她半天,见她迟迟未能说下去,不由有些好奇。但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如同包容一切的夜空,温柔地将她笼罩。
“长亭阿姐,姐夫!”长宁的声音像一阵轻快的风,从西固巷尽头传来,谢征抬头望去,就见长宁攥着三根糖葫芦,脚步轻快地朝这边跑来,她的身后,跟着执手而行的赵大叔赵大娘。
戚长亭将长宁抱起,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告诉阿姐,戏场好玩吗?”
长宁嗯了一声,忙献宝似地举起手里的糖葫芦,红亮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月光下闪着诱人的光:“长亭阿姐你看,这是赵大娘给娘买的糖葫芦,本来有四根的,姐姐、宁娘、长亭阿姐、还有姐夫,我们一人一根,可我在路上没忍住,就把我那根吃掉了。对了,大叔在戏场还给我买了粽子,淋了好多蜂蜜,可甜了,还有棉花糖和枣糕,宁娘吃了好久才吃完。”
赵大娘笑着上前,接过戚长亭怀里的长宁,爱怜地捏了捏她的笑脸:“你这丫头,大娘不是都交代过你了吗,让你不要跟你长亭姐姐说,不然她又要说你吃那么多甜食了。”
戚长亭闻言,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长宁擦掉了嘴角的糖渣:“宁娘,甜食吃多了会坏牙的,下次可不许这样贪嘴了,不然阿姐可就生气了。”
谢征在一旁也跟着笑,下意识就帮长宁开脱:“宁娘只是个孩子,小孩子嘛,哪个不喜欢吃些甜腻腻的东西,长亭,你也别太拘着她了。”
此话一出,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的赵大叔,赶紧给自家老伴使了个眼色,老两口对视一眼,立马抱着长宁一溜烟跑回了家,只留下不明所以的谢征,独自面对戚长亭骤然飙升的怒火。
直到两大一小三道身影彻底逃出了自己的视线,谢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讪讪地挠了挠头,试图解释:“长亭,我不……不是让你由着宁娘吃甜食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宁娘还小,偶尔放纵一下也没什么。”
戚长亭没有听他的辩解,只是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双杏眼冷冷地斜睨着他。
谢征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平日里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武安侯,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
不知就这么过了多久之后,正当谢正犹豫要不要也溜之大吉时,戚长亭开口了:“看来,以后咱们孩子的教育问题,你是半点都指望不上了。”
谢征闻言,眼睛一亮,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般瞬间来了精神,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么说,你是愿意……愿意嫁给我了?”
戚长亭懒得跟他解释,丢下一个”废话”的眼神后,她转身便往自家院子走。
谢征见状,哪里还顾得上身上的伤,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月光下,两道身影被拉得长长的,一道走得悠哉,一道跟得急切,一如当年六岁的戚长亭,跟在七岁的谢征身后,迫切地想知道他画的自己,究竟是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