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长亭本以为看到樊家长女招赘成亲,樊大牛便会断了想要将宅子据为己有的想法,可她到底是小瞧了一个赌徒的贪心。
樊大牛这厮居然一纸诉状,将樊长玉告到了林安县衙,理由是樊长玉伙同外人,联手做戏侵占亡弟家产,而他所指的外人,正是樊家长女樊长亭和她新招的赘婿言正。
戚长亭虽不知樊大牛是如何知道的她并非樊家长女,但他如此做,不外乎是想逼迫长玉就范,他捏准了长玉心善,知道以长玉的为人,断不会为了一座宅子而连累戚长亭和谢征蹲大牢。
王捕头跑来樊家将此事告诉给戚长亭时,谢征就在院子里晒太阳,戚长亭自己是不怕樊大牛,毕竟贺老将军早在知道她藏身于西固巷樊家后,就已经派人为她上下打点过了,不然王捕头当时帮她弄户籍文书时,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成功。
可谢征不一样,他如今重伤在身,一旦被卷入这场官司,身份暴露,那些躲在暗处对他虎视眈眈的人,必然会闻讯而来,取他性命。
王捕头站在一旁,神色忧愁地看着戚长亭,他叹了口气,低声道:“长亭丫头,此事恐怕不好善了。樊大牛既然敢闹到县衙,必然有所倚仗,若真升堂,你们怕是要吃亏。”
戚长亭闻言,转头看向谢征,见他依旧安静地坐在太师椅上晒太阳,俨然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悠哉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王捕头见戚长亭迟迟不语,忍不住又补充道:“樊大交上来的那纸诉状我看过,写得滴水不漏,且字字句句都将你的身份往北阙细作上引,显然是有高人指点,自打北厥与大胤开战,朝廷对北阙细作的追查极为严苛,一旦被扣上这顶帽子,想摘掉可不容易啊。”
戚长亭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先不说樊大牛这状纸递上去,会不会真给她扣上北厥细作的帽子,就说她和贺敬元关系匪浅这事,林安县衙的那位崔县令可是最清楚的。
崔县令收过贺老将军的人情,自然不会真为难她,可坏就坏在此人虽是林安一方父母官,却是个见钱眼开、见风使舵的主,若是替樊大牛筹谋划策之人,也知晓谢征的身份,一旦那人将谢征就是武安侯的事透露出去,保不住崔县令会为了自己的前途,将武安侯藏身西固巷这件事秘密上报。
戚长亭想着,指尖不自觉轻轻叩了叩桌沿,面上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王捕头正想提醒戚长亭尽早向贺老将军求助,就见一直闭着眼晒太阳的谢征缓缓睁开眼,声音淡得像拂过庭院的风:“多谢王叔跑这一趟,那樊大既然敢诬告,我们接着便是,正巧我也想看看,这林安县县令,是如何断案的。”
王捕头见谢征神色从容,不似故作镇定,以为他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于是也就稍稍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樊家。
几天前,镇上溢香楼的俞掌柜,看上了长玉做生意本分,又做得一手好卤水,便出三倍工钱请长玉去溢香楼做卤味档的师傅,长玉这几日都在铺子里忙活,傍晚才会回来。
长宁一大早也被赵大叔赵大娘带上去走亲戚了,此时院里就剩戚长亭和谢征两个人。
戚长亭走到谢征身旁,帮他拢了拢盖在身上的薄毯,开口说道:“你方才说接下这场官司,可是心中已想好了如何应对?”
谢征偏头看向她,傍晚的阳光落在她不施粉黛却依旧清丽的眉眼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看得他心头微微一动,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才低声开口:“林安的这位崔县令既然爱财,也惜自己的前途,如果不是清楚帮樊大出谋划策的是谁,且此人的来头比之贺老将军不相上下,晾他也断不敢冒着得罪霁州牧的风险,接下樊大的状纸。”
两人正说着,原本隐在廊下阴影里的十七往前一步,恭敬开口:“小姐,可要属下将樊大抓来,严刑拷问一番?”
戚长亭还没开口,谢征先翻了个白眼:“十七,你家主子平日就是这么教你们做事的?”
十七眨了眨眼,一时没明白自家姑爷的意思。
戚长亭看着十七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还真猜对了,他那个主子……只会用杀解决所有麻烦。”说完,她转头冲十七笑了笑,“天色不早了,长玉这会儿估摸着也要下工了,正巧我在溢香楼定的几样年货也到了,去帮我租辆马车,我一会儿就出来。”
等十七离开,戚长亭重新将目光落在谢征身上,问他:“算算脚程,你那位公孙好友,这两日应该要到了吧?”
谢征嗯了一声,有些不悦的说:“关心他作甚,公孙鄞虽是一介书生,身边却也养着护卫,出不了什么差错,就算走丢了,他自己长嘴了,会找过来的。”
戚长亭看着他这副酸溜溜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不过就是随口问一句,再说我连人公孙先生的面都没见过,你怎么还吃上飞醋了。”
谢征看着她眼尾因笑而弯起来的弧度,忍不住也跟着一起笑,但语气里的酸味却是一点没散,他握住长亭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我不管,谁让你这几日总提他。”
戚长亭一阵无奈,自从那天谢征跟她求亲后,这家伙就变得跟个开屏的花孔雀一样,动不动便拉着她的手背亲一亲,连长宁一个小娃娃都看不下去他这骚气哄哄的模样,偏他自己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
戚长亭刚开始还有些难为情,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尤其是当她发现这家伙嫌苦不愿喝药时,只要由着他亲,再笑着回应他一句情话,他保准会捏着鼻子把药喝干净。
十七做事一贯麻利,说话的功夫,已经驾着租来的马车停在了门口,戚长亭抽回手,捏了捏谢征的脸:“时辰不早了,我去接长玉,顺便把年货取回来。你在院里再坐会儿,太阳落山了就回屋,别吹了风。”
谢征乖巧点头,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掀开车帘坐了进去,马车渐渐远去,他脸上强扯出的笑意才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凝重。
方才在戚长亭面前故作轻松,不过是不想让她忧心。樊大牛背后之人,能将状纸写得如此疏密,又敢将长亭的身份往北阙细作上扯,绝非等闲之辈。
而且他有去查看过那些来樊家寻东西的死士的尸体,他们身上有魏严豢养的黄阶死士的信物。他虽然到现在也想不通樊家夫妻怎会和一朝之相扯上关系,但他能确定的是,樊家夫妻的死,跟他这位舅舅,十有八九脱不了关系。
以长亭对樊家夫妻的感情,说服她放弃追查是不可能的,可如果任由她追查下去,难保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看来,他得尽快让公孙鄞帮忙给长亭,还有长玉长宁两姐妹,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他必须赶在他身份暴露之前,将他们带离林安。
谢征想着,指尖轻轻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夕阳的余晖渐渐收拢,感受到冷风吹来,谢征忽然想起长亭临走之前的叮嘱,连忙抱着毯子起身回了屋。
半个时辰后,院门外传来了马车轱辘滚动的声音,谢征听见动静,正想推开窗看看是不是戚长亭回来了,谁知车帘掀开,下来的竟是一身常服的贺敬元。
马车后还跟着三辆板车,板车里全是满满当当的年货。
贺敬元在沙场沉浮了几十年,直觉极为敏锐,才刚踏入院中便察觉到有道目落在自己身上,他不着痕迹地按住了腰间短刃,给随行的护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在院外守着,自己一步步朝着谢征所在的二楼走去。
谢征看到来人是他,脸上掠过几分讶异,他虽然一直知道戚长亭和贺敬元关系匪浅,却没想过两人竟能好到,让贺敬元这位堂堂霁州牧,亲自登门送年货。
戚长亭在樊家的这三年,每当逢年过节,贺敬元便会让人出面送些东西过来,他自己则隔着马车,遥遥地看一眼戚长亭和樊家一家四口,从不踏入。
如果不是昨日翻看积攒的信件,发现了戚长亭写给自己的她招赘成亲的消息,恐怕他今天也不会亲自踏进来。
长亭这丫头,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作为长辈,他总要看看她招赘的这个夫婿,究竟是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思虑间,贺敬元已经走到了二楼门口,他握紧短刃,抬手轻叩了两下木门,声音沉稳道:“长亭丫头,老夫来看你了,你可在屋中?”
谢征收敛起脸上的诧异,扶着桌沿缓缓坐直了身子,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缓缓打开了房门。
门开的刹那,贺敬元举起短刃就要刺来,可在看清门内站着的人居然是谢征,他脸上的厉色瞬间僵住,握着短刃的手也顿在了半空:“九衡!你怎会在此?”
谢征调整身形,朝贺敬元行了一记晚辈礼:“贺将军,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