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长亭观察了谢征好几日,虽然这个自称言正的男人,每天都在装作不经意地警惕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尤其是自己,可他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恶意与敌意,有的只是好奇和探究。
甚至,在看到自己对月流泪时,他眼中还闪过一丝担忧。
这些年的经历,让戚长亭自诩已经练出了一身识人的本事,所以在经过几天的观察和试探后,她能确定这个叫言正的人,绝非大奸大恶之人。
但戚长亭也不会仅凭这些就完全放下防备,毕竟世道险恶,人心难测。
在密切监视观察谢征的同时,戚长亭也没放弃追查樊家夫妻的死因,这日,她借着去给县衙厨房,送他们从长玉那儿买的猪肉的机会,找到了樊二牛生前好友王捕头。
听长玉说,他爹娘出事后,正是王捕头带人去收的樊二牛尸身,也是王捕头喊来乡亲,把撑着最后一口气的孟梨花送回家,让她得以见两个女儿最后一面。
如果说这林安城,有谁是戚长亭能信任的,除了长玉长宁和赵大赵大娘,也就剩下王捕头。
王捕头为人正直善良,这些年也没少在暗中帮衬戚长亭,而且他也知道戚长亭并非樊家长女,当年正是他帮忙找人弄得假户籍,让戚长亭得以用樊长亭的身份,在西固巷安稳度过这三年。
见到王捕头后,戚长亭先是寒暄了几句,感谢他多年的照顾,接着,她便将话题引到了樊家夫妻出事那天。
王捕头猜出她是想帮忙找到杀害樊家夫妻的凶手,心中甚是感动,但作为长辈,他还是担心她会因此陷入危险,便劝说道:“长亭啊,这案子已经结案了。前几日,衙门抓到一个清风寨的土匪,交代说樊兄夫妻就是他们清风寨的人杀的,人证物证俱在,这案子已经板上钉钉了。你一个姑娘家,就别再掺和这事了,免得被那帮杀人不眨眼的匪徒报复。清剿山匪的事,自有公家来管。我也会尽我所能,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你就安安心心地带着长玉长宁过自己的日子,莫要再为这事儿操心了。”
戚长亭耐心解释道:“王叔,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怕我遭遇危险。可我总觉得这案子没那么简单。实不相瞒,我回来那晚便去事发地查看过了,那里根本没有打斗的痕迹。我本想开棺验尸,可在这林安镇,因祸横死之人是以火葬入棺,我根本无法查看尸体情况。但王叔,我问过赵大叔了,樊叔被一刀割喉的伤口十分平整,这绝不是清风寨那帮土匪的粗糙刀法能做到的。”
王捕头年轻时也曾参过军,经她这么一提醒,他瞬间从当局者迷中清醒过来。他皱起眉头,仔细回想当时的细节,的确如戚长亭所说,清风寨土匪的刀法粗犷,通常不会造成如此平整的伤口。
而且,事发地确实没有打斗痕迹,以清风寨那帮土匪的行事风格,抢劫杀人时往往恨不得把路过的狗都剖心取肝。
王捕头不禁也开始怀疑这背后另有隐情,他看着戚长亭,眼中满是赞许和愧疚,赞许她心思细腻,愧疚自己作为捕头却没能仔细勘察案件。
“长亭,是王叔疏忽了。你说得有道理,这案子确实疑点重重。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戚长亭见王捕头认同了自己的观点,心中一喜,连忙说道:“王叔,有机会的话,劳烦你帮我将樊叔孟婶的卷宗誊抄一份,我想看看仵作手记,说不定能从中发现更多线索。”
王捕头还有要务在身,他匆匆点头应下戚长亭的请求,便带着手下离开了。
戚长亭目送他们远去,心中思绪万千。她知道,这案子背后的水很深,但她既然已经察觉到异样,就绝不能袖手旁观。
离开县衙,戚长亭径直往樊家的肉铺走去,她要帮着长玉把剩下的猪肉卖完,然后买些菜一起回家。
一路上到了樊家肉铺,可肉铺却不见长玉的身影,戚长亭刚想找人问问,就看见一旁汤饼店的老板娘殷娘子匆匆走了过来,面露焦急地说道:“长亭丫头,长亭丫头,你妹子被赵大叔喊回家了,说是你那个大伯带着赌场那些狗腿子,正在你们家翻箱倒柜地找地契,想拿你爹娘留下的房子抵赌债。”
戚长亭听闻此言,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她向殷娘子道了谢,拔腿就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樊长玉这个大伯,是这林安县有名的赌徒,平日里游手好闲,只知道在赌场里鬼混,输了钱就想尽办法坑蒙拐骗,之前三年,戚长亭可没少看到樊二牛给他这位兄长收拾烂摊子。
自从樊二牛和孟梨花出事后,樊大便已经把主意打到了樊家夫妻留下的房子上,这次估计又是输红了眼,才会带着赌场的人来家里闹。
等戚长亭匆匆赶到家门口,远远地就看见外围站了许多邻居凑热闹,被赵大娘护在怀里的长宁,看到戚长亭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戚长亭心疼地加快脚步,走到长宁身边,把她从赵大娘怀里抱了过来,轻声安慰着:“乖,不哭不哭,姐姐在呢。”
赵大娘是知道戚长亭会武功的,也瞬间放下了心:“长亭,你先别管宁娘,宁娘有我呢,你先去帮长玉,那些人在屋里可凶着呢,长玉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
戚长亭把安抚好的长宁交给赵大娘,随手扯下围观的挑货郎的扁担,提着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只是,还没等她走进内屋,樊大带来的四个赌场狗腿子,就被樊长玉从屋里扔了出来,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几个人狼狈地爬起来,脸上满是愤怒,其中一个自称金爷的狗腿子,似是觉得他们四个大老爷们,居然被一个小娘子打得满地找牙,实在是丢了大面子,于是恼羞成怒地捡起院子里的抵门棍,恶狠狠地就朝着樊长玉冲了过去。
戚长亭见状,施展轻功就拦在了金爷身前,没等后者反应过来,她已经夺下抵门棍,甩手就插进了院角猪棚的柱子里,只留了一小截棍尾在外,在冷风中轻轻晃动。
金爷被这一幕吓得呆立当场,眼神中满是恐惧,双腿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其他围观的街坊见此情景,都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叹。
跟着金爷一起来的三个狗腿子,在屋里听到动静,也顾不上跟樊长玉纠缠了,急忙都冲了出来,看到金爷被吓得那副模样,他们也都面露惧色。但他们毕竟是赌场里混的,仗着人多,还是壮着胆子将戚长亭围了起来。
戚长亭没理会他们,只是转头看向追出来的樊长玉,轻声问道:“长玉,你没事吧?”
樊长玉手里也握着一根木棍,摇了摇头,说道:“阿姐我没事,这些人太可恶了,居然帮着大伯抢咱家的宅子。”
这时,另外三个狗腿子见戚长亭不理会他们,越发觉得她太过嚣张,其中一个瘦高个狗腿子怪叫道:“哟,小娘们还挺嚣张,今天不让你跪下求饶,我以后就跟你姓!”说着,他挥舞着手中的短棍,便要朝着戚长亭的脑袋狠狠砸去。
戚长亭轻松侧身躲过,顺势一脚踢在瘦高个的小腿肚上,瘦高个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等他稳住身形,戚长亭已经欺身而上,夺过他手中的短棍,反手在他右胳膊上敲了上去,只一下,瘦高个的胳膊就断了。
另外两个狗腿子见状,一左一右夹击过来,樊长玉也不甘示弱,挥着手中的长棍朝着两人身上狠狠打去。
樊长玉的力气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一棍下去,那两个狗腿子已被打得倒地不起,疼得嗷嗷直叫。
金爷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惊又怒,他实在没有想到,樊家姐妹看着娇滴滴的,身手居然如此厉害。
就在这时,樊大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到自己带来的人被打得如此狼狈,恼羞成怒地骂道:“樊长亭,樊长玉!人金爷都说了,按《大胤律》,户无男丁,屋归近亲,兄死弟继,弟死兄继。你们两个丫头片子今天就算是把天王来自请来,这宅子也会被判给我樊大,而不是你们这两个赔钱货!”
赵大娘在一旁看不下去了,站出来说道:“樊大,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你弟弟弟媳走了才刚一个月,你不照顾他们的孩子也就罢了,还想霸占他们的房子,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樊大听了,恶狠狠地瞪了赵大娘一眼:“老虔婆,这是我们樊家的家事,轮不到你在这里多嘴!”
戚长亭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将樊长玉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樊大说道:“樊大,你好赌成性,这些年,我爹娘帮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你可还记得?他们帮你还的赌债,没有八百两也有六百两了吧,如今你不思感恩也就罢了,反倒来抢夺他们留下的房子,你可真是有狼心狗肺的!”
那个金爷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一听樊大有这样的过往,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对樊大的鄙夷。他皱了皱眉头,对戚长亭说道:“樊大姑娘,你们樊家两房的恩怨,孰是孰非,自有官府定夺,我们兄弟几个也只是奉命行事。而且按《大胤律》,你家这宅子确实是归樊大所有,就算是闹到衙门,也只能是这个结果。我劝你们姐妹一句,还是乖乖把宅子交出来吧,如果不交出来,赶明儿赌坊再派其他人来收账,他们可没有我们兄弟四个好说话。”
“你放屁!”樊长玉怒目圆睁,气得满脸通红,大声骂道,“什么《大胤律》,那是你们这些黑心人用来欺负我们小老百姓的借口!我家这宅子是我爹娘用一辈子的心血盖起来的,凭什么要交给樊大这个赌鬼!你们说官府会判,那我们就去官府,我倒要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道!”
戚长亭握住长玉的手腕,示意她先冷静下来,然后她看向金爷,笑着说:“金爷,我知道你们也是替赌坊做事,但这宅子是我爹娘留给我们姐妹三人的,我们绝不会轻易交出去。”
正说着,赵大叔带着王捕头匆匆赶到了。王捕头一进院子,就看到地上躺着三个人在哼哼唧唧,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看向戚长亭和樊长玉,又看了看樊大与金爷等人,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捕头一来,戚长亭悬着的心一下便落了地,她也终于得空,可以好好想想应对之策。
盘算间,戚长亭隐约感觉到似乎有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谢征所在的二楼,果然对上了谢征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刻,戚长亭心里忽然便有了主意,她冲谢征投去一记抱歉的眼神后,转身就走向了王捕头。
谢征见状,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思索着戚长亭的意图。
直觉告诉他,这姑娘十有八九是要拿他当枪使。
事实证明,他果然没猜错。
只见戚长亭走到王捕头面前,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说道:“王捕头,按《大胤律》,户无男丁,屋归近亲,兄死弟继,弟死兄继。我没说错吧。
王捕头点了点头:“没错,《大胤律》确有此条律法。”
戚长亭一笑,接着说道:“按《大胤律》,若女方家中无其他男丁,赘婿便等同于家中男丁,正巧,我当年在京城时,曾与我定亲的未婚夫婿来林安寻我了,他为了寻我,差点被土匪所害,眼下正在我家中养伤。若他答应入赘我樊家,那他便算是我樊家男丁。如此一来,我樊家有了男丁,这屋子自然就轮不到他人来觊觎。王捕头,不知我这番说法可符合律法?”
王捕头闻言,眼睛一亮,点头道:“从律法上来说,你所言确实合理。只是,你那未婚夫婿可愿入赘?”
戚长亭胸有成竹地笑了笑,道:“我与他自幼相识,情分不浅,他知晓我的难处,定会答应入赘之事。”说着,她抬头望向二楼的谢征,笑着问他,“言正,你可愿入赘?”
此言一出,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二楼,当看到半掩的窗户后,是一张冷峻且俊逸的脸时,众人皆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谢征幽深的目光在众人期待又好奇的脸上扫过,随后定格在戚长亭身上,他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开口:“我自然是愿意的。”
不知道是不是戚长亭的错觉,她总感觉谢征在说“愿意”两字时,似乎有点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