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01

生姜老九

生姜老九本篇男主谢征

戚长亭又做起了那个噩梦，梦中，她置身于一间被火海淹没的房屋前，火焰疯狂地舔舐着一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而母亲的尸体，就横陈在房间的地砖上，正被火焰一点一点地吞噬。

她想要冲进去将母亲抱出来，可她的父亲却死死地拉住她，甚至在她的乳娘想要打湿衣衫冲进去施救时，父亲也愤怒地让人将乳娘架住。

父亲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拼命挣扎，嗓子都喊哑了，却始终无法挣脱，挣扎到最后，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身体在火中渐渐变形，最终化作一堆焦炭。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从噩梦中惊醒，戚长亭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湿透了她的衣衫，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她大口喘着气，眼神中满是惊恐与茫然，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意识到那只是一场噩梦。

敲门声还在持续，声音急切而响亮。她定了定心神，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冲着门外喊道：“进来！”

门被猛地推开，长宁迈着小短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跑到戚长亭床边，喘着粗气说道：“长亭姐姐，我阿姐在雪地里捡了个人，好像是遇到山匪了，伤的可重了，浑身都是血。”

戚长亭还没彻底从噩梦中回过神，她眼神还有些迷离，只是下意识地问道：“人现在怎么样了？”

“阿姐已经在给他止血了，可他流了好多血，都快流干了，看着可吓人了。大娘已经去找大叔了，可他们到现在还没来，长亭姐姐，你快去看看吧，我阿姐说你懂医术，兴许能救救他。”

戚长亭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她迅速起身，披上外衣，跟着长宁快步往外隔壁赵大娘家走去。

屋内，樊长玉正愁要怎么给她捡来的这个人止血，看着那人伤口不断涌出的鲜血，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看戚长亭进屋，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声音都带了哭腔：“长亭，你快来看看他，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这血怎么都止不住。”

戚长亭摸着樊长玉的脸安抚了一下，便迅速走到被自家这心善的妹子捡来的人身前，先隔着衣物查看伤口，确定伤口是刀剑伤后，她冷静地吩咐樊长玉：“长玉，去把缝衣服的针线拿来，再把赵大叔的烈酒拿一壶过来。”

樊长玉听后，立刻转身跑去拿东西。不一会儿，她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将针线和烧酒，还有她找来的干净的布都给了戚长亭。

戚长亭先把针线都泡在烈酒，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此人的衣物剪开，露出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很深，且招招致命，下手之人显然是想置他于死地。

这伤势，可不像是寻常山匪的手笔。

戚长亭看向樊长玉，柔声问：“长玉，此人你是在哪里捡到他的？大概是什么时辰？他身上可有佩刀佩剑？你带他回家时，可有其他人瞧见？”

樊长玉被戚长亭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懵，她愣了一下，才赶忙说道：“这人是我在村口河边捡到的，陈娘子今儿请我去杀猪，我早间路过那里时，还没瞧见他，回来时就发现他躺在雪地里，我看他伤成那样，实在不忍心，就把他带回来了。嗯……我出门那会儿大概是未时，捡到他时是酉时多点，左右就两个时辰。我把他从雪地里刨出来时，没看见他身上有刀剑，也没人瞧见我。阿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戚长亭听罢她的阐述，眉头渐渐皱成了川字。

她如今身处之地名曰西固巷，虽地处大胤最偏僻的清平县林安镇，可本地县衙每日也会派人巡查周围。林安镇不大，如果此人是未时后进的林安镇，不可能不被巡逻的衙役或者周围百姓发现。

思及此，她又仔细翻看了一下此人身上的衣物，果然在衣衫上发现了几棵水草。

见状，戚长亭心中有了判断，长玉捡到此人的那条河，上游直通束江河，这人十有八九和三年前的她一样，是从束江一路漂流而下才到了林安镇。

只是束江河贯穿大胤多个州府，沿途繁华热闹，人员往来复杂，能在束江河畔明目张胆对人下此狠手，动手之人背后势力恐怕不简单。

说实话，戚长亭并不想让长玉惹这个麻烦，可长玉一贯心软良善，若她强行把人赶走，长玉肯定会难过的好久吃不下饭。

罢了，就当积德行善了。

戚长亭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先留下这个人，她一边用泡过烈酒的针线，仔细地缝合着此人腹部那道已见内脏的伤口，一边叮嘱樊长玉：“长玉，这人身份不明，除了赵大叔赵大娘，千万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你救了个人回来，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待他伤情稳定，我会想法子将他送走。”

樊长玉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地说：“阿姐，我记住了，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樊长宁见自家姐姐点头答应，也跟着保证道：“长亭姐姐，你放心，宁娘也不会说出去的。”

“真乖。”戚长亭哄小孩似得冲姐妹两人一笑，然后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缝合工作。

此时，赵大娘和赵大叔也已匆匆赶回，赵大叔一看戚长亭眼睛都不眨一眼，就敢拿针线往活人肚子上缝，忍不住咋舌道：“长亭丫头，你这胆子可真不小，你仔细着点，可别出了差错。这要是有个闪失，这人可就没救了。”

戚长亭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却愈发稳了，轻声说道：“赵大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大娘怕长宁一个小娃娃看下去会做噩梦，忙拉着樊长宁到一旁，轻声说道：“宁娘乖，跟大娘去厨房，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樊长玉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到阿姐缝针。

戚长亭的手很稳，尽管那人的身体不时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缝合动作依旧精准而迅速。

终于，在戚长亭的努力下，那人腹部两道最深的伤口总算都缝合完毕。她长舒了一口气，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缝合的情况，确认没有问题后，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瓶塞，将里面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一接触到伤口，那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发出微弱的闷哼声。戚长亭轻声安抚道：“忍着点，这药能消腐生肌，很快伤口就能长好。”说罢，她又从一旁拿起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腰，活动了下有些酸痛的肩膀。

赵大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竖起大拇指赞道：“长亭丫头，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直接用针线缝伤口的，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本事啊？”

戚长亭微微一笑，解释道：“早年间遇见过一个军医出生的游方郎中，这法子就是他教给我的。”

赵大叔听了，一脸敬佩地说：“原来是这样，也是，军营里每天打打杀杀，多的是缺胳膊少腿的，这法子虽然粗暴，但在战场上确实很实用。行，既然人已经没事了，你和长玉收拾收拾就赶紧带着宁娘回去歇着吧，这后生有我看着呢，你们姐俩都还没婚配呢，这万一要是让领里街坊瞧见你们衣不解带地照看个陌生男子，那可就不好了。”

樊长玉乖巧地点点头，开始动手收拾地上的针线和药瓶。戚长亭也帮忙把东西归置好，然后和赵大叔道了别，带着宁娘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戚长亭又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叮嘱赵大叔：“赵大叔，此人身份不明，是善是恶还未可知，过会儿给他喂水时，记得把我先前给你调配的软筋散给他兑一点。”

赵大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知道了。万一这人是个恶人，咱们也好有个防备。”

见赵大叔照做，戚长亭这才放心地带着樊长玉和樊长宁姐妹回了自家小屋。

夜已深，整个西固巷都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打破这份宁静。

因担心追杀那人的幕后黑手，可能会闻着味过来寻仇，戚长亭眼睛不敢合，一直守在窗边，密切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阿姐。”黑暗中，樊长玉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戚长亭看了一眼已经进入梦乡的小长宁，伸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长玉睡过来。

等樊长玉轻手轻脚地挪到自己身边躺下，戚长亭像哄孩子一样，一边轻轻拍着长玉的后背哄睡，一边柔声说：“傻丫头，别想那么多，我只是以防万一，毕竟眼下各地都不太平，谨慎一些总归是好的。再说了，你救了别人的命，这是大善之举，以后也该这么做。只是以后遇到这种事，要先弄清楚对方的身份，以免惹祸上身。”

樊长玉听了戚长亭的话，心里踏实了许多，她往戚长亭怀里蹭了蹭，轻声说：“阿姐，我记下了，以后我会小心的。”

戚长亭微笑着，继续拍着樊长玉的后背，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沉沉睡去。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面上，给整个西固巷披上了一层银白的纱衣。

戚长亭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景，思绪却飘回了三年前。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万籁俱静的雪夜，若不是长玉的爹娘将她从河中捞起带回家，她恐怕早已冻死在结冰的河道中。那对善良的夫妇明明认出了她就是官府张贴的悬赏令上的女子，却没有将她交出去，换取那足以让他们一家子十代衣食无忧的万两赏银，反而将她藏在家中悉心照料，还对外宣称自己是他们夫妻流落异乡时，不小心被人牙子拐走的大女儿樊长亭。

这三年，樊家夫妻一直拿她当亲女儿，长玉和长宁姐妹也一直拿她当亲姐姐，他们不求回报给予的这份温暖和善意，让戚长亭那颗原本冰冷的心逐渐被焐热。

然好人不长命，上个月，她不过是回京城取了趟她的私产，想给樊家人换个大宅子，可等她带着钱财回来时，却得知樊家夫妻被山匪所害，双双殒命。

事后，待帮着料理完樊家夫妻的丧事，她本想带着长玉和长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可她在帮长玉整理二老的遗物时，却意外发现了一身被樊大叔珍藏的甲胄，甲胄里面还裹着一块谢家军令牌，且身份不低。

而且还听长玉说，她娘亲在自己没来之前，闲暇时会调香造纸，她父亲还会传授她刀法，这可不像普通农家夫妻能会的技艺。

这让戚长亭不得不怀疑起樊家夫妻的身份。

同时，她也开始怀疑樊家夫妻的死因，是否真的如县衙调查所说，只是遭遇了山匪这么简单。

于是她便暂时打消了带长玉姐妹离开的念头，一来是想调查清楚樊家夫妻的真实身份，二来是想查明他们死亡的真正原因，前者是为了自己，后者则是为了报答二老对自己当年的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