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爷的死讯一传开,青州城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一拍,便将郭三爷“酒后失足,不幸溺亡”的故事添油加醋地演绎起来,引得听众唏嘘不已。有人说他是平日里作孽太多,遭了天谴;也有人暗自庆幸,觉得少了一个祸害。
当然更多的人则猜测,郭老三的死,十有八九是薛灵这位素水山庄代庄主的手笔。毕竟,谁都知道陈三爷这些时日,没少仗着自己在青州城盘根错节的势力,给薛灵暗中使绊子。
不过不管死因如何,就像薛灵说的,郭三爷之死定性为失足落水,对谁都体面。
素水山庄内,薛灵依旧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庄中事务,仿佛郭三爷的死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插曲。她每日按时到账房查看账目,与管事们商议春耕事宜,甚至还亲自去了趟佃户的田埂,查看麦苗的长势。
然而,只有薛阳知晓,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她房中的烛火总是亮到很晚,桌上摊开的,正是郭三爷名下的所有生意往来的账簿与契书,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郭三爷这些年巧取豪夺、盘剥商户的勾当,从城南的绸缎庄到城西的米行,几乎半数产业都沾着不干净的血迹。
三个月后,薛灵已将所有被郭三爷用不正当手段侵占的产业逐一梳理清楚,每一笔交易的来龙去脉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她没有声张,只是让陈实找了几个忠心的有一定声望的老仆,悄悄联络那些苦主或是他们的后人,待双方确认无误后,她便亲自登门,将那些产业原封不动地归还给了他们。
这些苦主大多是些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当年被郭三爷强取豪夺时敢怒不敢言,如今见素水山庄主动归还产业,无不感激涕零,有的甚至当场就要下跪磕头,都被薛灵一一扶起。
古往今来,自古都是得民心者得天下,有那些被归还产业的商户口口相传,薛灵的名声渐渐在青州城百姓中传开,久而久之,大家便对薛灵这位才十四岁的代庄主多了几分敬佩与信赖。
这日午后,薛灵难得空闲,正陪着薛阳一起练武,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实神色凝重地快步走进练武场,在薛灵面前躬身道:“小姐,老奴派去青阙宗的人回来了……”
薛灵收住招式,目光沉静地看向一脸失望的陈实,半晌后,她冷笑一声:“我就知道,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惯会嘴上说一套,做一套。当年他尹岱未继任宗主之前,行走江湖被仇家追杀,可是外祖出手相救,还赠予灵药助他疗伤,这份恩情他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薛阳在一旁也听得脸色涨红,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姐姐,这尹岱如此忘恩负义,居然连派人协助素水山庄救人都不肯,我们这就杀上青阙宗,当面去问问他,看他还有何脸面自称正派名士!”
薛灵抬手按住薛阳的肩膀,眼底虽有寒意,语气却异常平静:“尹岱不肯相助也情有可原,毕竟江湖路远,人心易变,青阙宗若贸然得罪魔教,难免会引火烧身,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当务之急,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要另寻出路自救,外祖留下的人脉,父亲生前的故交,我们都得一一去联络。青阙宗靠不住,我们就靠自己,靠那些还念着旧日情分的人。”
说罢,她又抬头看向陈实:“陈伯,既然他青阙宗不肯相帮,那就再向北宸其他五派寻求帮助,父亲曾拜师于落英谷,娘亲生前说过,落英谷虽不问世事,但谷中弟子多是良善之辈,想必他们不会对素水山庄的困境坐视不理。不过为防万一,素水山庄还是继续招揽各方侠士,凡有愿意出手相助者,不论出身门派,皆以礼相待,奉为上宾。”
陈实闻言,脸上的失望之色稍减,躬身应道:“大小姐考虑周全,老奴这就去安排。”
他一走,练武场上只剩下薛灵与薛阳姐弟二人,薛阳望着陈实远去的背影,犹自愤愤不平:“姐姐,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尹岱如此凉薄,将来若有机会,定要让他们后悔今日的决定!”
薛灵轻轻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剑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沉默片刻,缓缓道:“后悔?江湖之上,实力为尊,今日他们不肯相助,是因为我们素水山庄当下势单力薄,无法给他们带来足够的利益,也无法与他们分庭抗衡魔教。与其空口抱怨,不如潜心壮大自身。待他日素水山庄重振声威,莫说青阙宗,便是整个北宸六派,也要对我们另眼相看。”
薛阳看着姐姐沉静的侧脸,心中的愤懑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姐姐说得是!我这就去加倍苦练武功,将来定要成为姐姐最坚实的依靠,守护好素水山庄!”
薛灵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薛阳的头,不知是不是薛阳近几个月吃得好睡得好,个头竟跟雨后春笋一般,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高了起来,连带着眉眼间的稚气也褪去几分,添了些少年的英气。
她收回手,目光望向庄外连绵的青山,轻声道:“当年爹爹教我习武时,曾说过,练武并非是为强身健体、有一技傍身,更是为了守护。守护自己,守护身边的人。阿阳,我希望你也能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薛阳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姐姐,我明白。我会记住爹爹的话,也会记住今日青阙宗的冷漠。我不仅要练好武功,更要学会如何守护。守护你,守护素水山庄的每一个人。”他顿了顿,握紧了拳头,“等我武功大成,定不让任何人再欺辱我们山庄!”
薛灵看着弟弟眼中燃起的斗志,心中稍感慰藉。她知道,仅凭一时的热血是不够的,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与艰险。
魔教的势力如同盘踞在北宸六派之间,随时可能伸出獠牙。素水山庄虽然暂时稳住了阵脚,但要与魔教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她必须尽快集齐营救舅舅的人手,趁着聂恒城动手之前将舅舅救回,或者至少,提前预备好应对之策,守护好素水山庄全庄这三千号人。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薛灵变得更加忙碌。白日里,她处理庄中事务,安抚人心,同时密切关注着陈实联络各大门派的进展。
夜深人静时,薛灵则跟着陈实为他重金聘请的师傅,潜心修习更高深的内功心法。那师傅是个干瘦的老者,名唤秦曾,曾是江湖中一顶一的高手,一手轻功和刀法使得出神入化。
秦师傅对薛灵要求极严,每日寅时便要她在院中练桩,一站便是两个时辰,直到汗水浸透衣衫,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才允她开始修习心法口诀。
薛灵悟性本就极高,又肯下苦功,常常练到深夜。秦曾立于廊下,昏黄的灯笼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目光落在薛灵一丝不苟的招式上,浑浊的眼珠里难得泛起一丝赞许。
而等到学有所成之后,薛灵便将所学的内功心法和招式,又悉数传授给了薛阳,姐弟二人时常在练武场切磋琢磨,薛阳亦是悟性极高,且进步神速,偶尔还能在薛灵手下走上数十回合。
这日傍晚,秦曾看着对练的两人,忽然开口道:“薛丫头,你内功进境虽快,但剑法过于求稳,少了几分锐气,若再如此,将来遇上真正的高手,怕是会吃大亏。”
薛灵收剑而立,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闻言微微颔首:“师父教训的是,徒弟记下了。”
秦曾捋了捋稀疏的胡须,目光投向薛阳,又道:“小子,你根骨不错,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只是性子稍急,招式杀气太重,还需打磨。若一味凭着一股狠劲横冲直撞,极易露出破绽,被对手寻隙反击。”
薛阳收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应道:“是,秦师傅,我知道了。”
秦曾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负手走向自己的小院,留下姐弟二人在练武场上。
几日后,陈实派去的仆人终于带回了落英谷的消息,落英谷蔡谷主一听薛灵原是三代弟子郭宴的外孙女,当即拍案而起,允诺必定拼全落英谷之力,也要救出郭松。
消息传来,薛灵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落英谷虽非北宸六派中最顶尖的势力,但其在江湖上颇有威名,且行事磊落,极重情义。有他们相助,无疑是增添了一大助力。
然而,这喜悦并未持续太久,素水山庄又出了起命案,死者不是别人,正是常被有心人撺掇着找薛灵麻烦的郭峡。
郭峡死在山庄菜园的水窖中,尸体被发现时,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恐至极的神色,人被捞出来后,薛灵去看了一眼,只见郭峡脖颈处有一道皮肉外翻的血痕,深可见骨,显然是被极为锋利的兵器瞬间割喉毙命。
薛灵看不出是什么利器所为,便让人将秦曾请来,秦曾仔细查验了郭峡脖颈处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薛灵一看他这副反应,便知他已经看出眉目,轻声问道:“师父,这伤口可是有什么蹊跷?”
秦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按了按那道血痕边缘,又示意薛灵借一步说话。
待两人走到菜园僻静处,秦曾才沉声道:“丫头,我怀疑是薛阳那小子。”
薛灵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秦曾,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师父,您说什么?阿阳他……他怎么可能?”
秦曾面色凝重,缓缓道:“那伤口,虽是剑刃所致,可明显使得是刀法,而且凶手为了不被人认出招式,刻意改变了出刀的角度与力度。寻常刀伤多是横切或竖劈,边缘虽利,却难有这般刁钻的倾斜弧度。丫头,薛阳那小子的刀法虽然不是我亲手传授,但他的招式习惯我一清二楚,那孩子本就杀气重,郭峡又常借你双亲皆亡言语侮辱于你,难保薛阳那孩子不会为了帮你出气,一时冲动犯下大错。”
薛灵只觉浑身冰冷,耳边嗡嗡作响,她怎么也无法将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总跟在自己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喊个不停的,笑起来眼睛弯弯只漏出一口银牙的半大少年,与眼前这桩残忍的凶案联系起来。
“不会的!”薛灵打断秦曾的话,语气坚定,却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阿阳虽与郭峡有过争执,但他分得清轻重,知道此刻山庄正值多事之秋,断不会在庄内惹出人命,授人以柄。师父,会不会是郭峡平日树敌太多,又或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毕竟郭峡死前曾多次挑衅于我,若他死在庄内,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会怀疑到我头上,如今若我将嫌疑引向阿阳,这岂不正中了幕后黑手的圈套?”
秦曾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但终究还是顺着她的猜测点了点头:“你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而随着秦曾话音落下,薛阳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菜园围观的人群中,他显然是刚从书塾回来,怀中还抱着一沓宣纸,看到被白布半掩遮盖着的尸体,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深深的茫然。
薛灵见他回来,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上前,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秦曾上前一步,沉声道:“小子,你今晨可曾见过郭峡?”
薛阳一脸懵地看着他,随即摇了摇头:“我今儿起身后,照例在院子练了半个时辰刀,练完就去书塾上早课,不曾见过郭峡,”他说着,像是意识到什么,目光猛地投向那具被遮盖的尸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秦师父,这具尸体……是郭峡的?”
秦曾不置可否,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练刀时,可有人能为你作证?”
薛阳眉头微蹙,似乎对这连番的盘问有些不解,但还是老实回答:“我……我在自己院子里练的,当时天刚蒙蒙亮,应该没人看见。哦,有人看见的,阿贵当时在扫院子,还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茫然渐渐被一丝不安取代:“秦师父,阿姐,到底出什么事了?郭峡他……他怎么会?”
秦曾沉默了片刻,刚想开口,薛灵却抢先一步,温声跟薛阳说:“庄子中应当是混进了歹人,郭峡不幸遭了毒手。你莫怕,阿姐会找到凶手的,你且安心念书。”
说罢,便朝着吩咐下人报官的陈实喊道:“陈伯,找人送阿阳回去,这里人多眼杂,别吓着他。”
陈实应声上前,薛阳却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倔强:“阿姐,我不回去!郭峡虽然平日里横行霸道,但总归是一条人命,我想知道是谁害了他。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我直到大家都怀疑我们姐弟是凶手,我要留下来找到真凶,帮我们洗清嫌疑!”
薛灵心中一急,这孩子怎么如此不知轻重,当下正要再劝,秦曾却按住了她的手臂,对薛阳沉声道:“你要留下也可以,但需得老实待着,不许随意走动,更不许干扰查案。”
薛阳用力点头:“我晓得!”
薛灵看着薛阳那双写满倔强与不安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她既怕他真的与此事有关,被秦曾或随后赶来的官差看出破绽,又心疼他小小年纪就要卷入这桩命案,承受无端的猜忌。
不多时,县衙的捕头带着几名捕快匆匆赶到。为首的捕头姓赵,是个面色黝黑、身材魁梧的汉子,他一进菜园,便皱着眉头打量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郭峡颈间的伤疤上。
“又是这种伤口!”赵捕头倒吸一口凉气,蹲下身仔细查看,“凶手的手法,跟一年前城南那三起命案如出一辙!”
此话一出,连薛灵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原来这并非针对郭峡一人的偶发凶案,而是有凶手的连环作案。
如此一来,不止是她,连薛阳的怀疑也能彻底洗刷,毕竟她和薛阳来这青州也才半年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