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素水山庄外,有两道身影踉跄而来,守门的弟子远远便注意到了他们。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半大的孩子,衣衫褴褛,面色蜡黄,头发枯黄得如同秋日的野草,脚下的草鞋早已磨穿了底,露出的脚趾沾满了泥灰。
男孩看起来不过八九岁,身形瘦小,却努力挺直着腰板,紧紧攥着身旁女孩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倔强。
女孩稍大些,约莫十四五岁,同样瘦弱,但脚步却比男孩沉稳些,她不时侧头看看男孩,眼神中虽满是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仿佛要用自己这单薄的身躯为男孩撑起一片小小的天地。
守门弟子见他们这副模样,虽有几分疑虑,却也并未立刻上前盘问。近来青州一带不太平,逃难的百姓时有出现,只是这两个孩子实在太小,又狼狈至此,倒让人心生几分不忍。
待两人走近,那女孩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用沙哑的嗓音对守门弟子道:“这位大哥,我名唤薛灵,乃是沈城主的外甥,还请大哥代为通传。”
守门弟子闻言,眉头微蹙,眼中的疑虑更甚,可瞧着眼前这张与沈城主有六分相似的脸庞,又有些犹豫,于是在沉吟片刻后,他终究不敢怠慢,拱手道:“姑娘稍候,容我入内禀报。”说罢,便匆匆向内而去。
薛灵轻轻拍了拍薛阳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薛阳抿着唇,依旧警惕地打量着素水山庄的朱漆大门和门旁肃立的石狮子,小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不多时,山庄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身着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他身后还跟着刚才那位守门弟子。
中年男子目光如炬,先是落在薛灵脸上,当看到那熟悉的眉眼轮廓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欣喜:“是表小姐,是表小姐!老奴陈实,城主生前曾给老奴看过表小姐的画像,快,快随老奴进来!”他说着,侧身让开道路,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激动与恭敬。
薛灵心中一松,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可转眼她又愣住了:“陈叔……你放才说,城主……生前?”
陈实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中的欣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重的悲戚。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表小姐有所不知,城主他……他在三个月前,收到一封离教魔头聂恒城的传信,老奴不知信中内容,然城主看过信后便连夜策马出了城,从此便杳无音信。老奴派出了无数人手搜寻,却只在青阙总外的乱葬岗,发现了城主的令牌,上面还沾着……沾着暗红的血迹。城主他,恐怕是遭遇了不测。”
薛灵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阵阵发黑。
三个月前?
如果她没记错,三个月前,不正是她从魔教逃出生天的日子,那时她被聂恒城追到了青阙总地界,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乱葬岗作为藏身之所,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能靠那满山腐尸暂时躲过一劫时,聂恒城又发现了她。
她当时都绝望了,可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从天而降,手中长剑划破夜空,直取聂恒城后心。那人武功极高,招式凌厉,与聂恒城缠斗在一起,竟丝毫不落下风。
混乱中,她只记得那人背影挺拔,腰间似乎挂着一块玉佩,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幽光。
后来聂恒城被缠斗得不耐,怒吼着挥出一掌逼退那人,便转身追向她藏身的草垛。她当时吓得连滚带爬,拼了最后一丝力气往乱葬岗深处钻,等再次探出头时,聂恒城和那个出手相救的好心人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块沾着泥土的月陪掉落在不远处的荒草中。
她当时本想将玉佩拿走,待日后有机会再还给那个好心人,可她又怕聂恒城的人循迹找来,连累的恩人的玉佩也难保住,只能将玉佩留在原地,仓皇逃离。
如今想来,难道当日出手相救的,竟是自己素未谋面的舅舅?
陈实不知薛灵的过往,只道她的反应是因骤然听闻噩耗而悲恸过度,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摇摇欲坠的她,却见薛灵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道:“陈叔!那令牌……那令牌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刻着一个‘元’字?”
陈实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皱点头道:“小姐怎知……”
“是他!真的是他!”薛灵的声音带着哭腔,原来三个月前那个挺身而出的侠士,竟然真的就是自己从未见过面的舅舅!
难怪聂恒城的人这三个月再没找上过她,原来是有舅舅在替她承受那些苦痛,想到这里,薛灵的担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本就因悲恸而摇摇欲坠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便直直向后倒去。
“姐姐!”薛阳惊呼一声,小小的身子猛地扑上前,想要扶住薛灵,却终究力气太小,只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角。
等薛灵清醒,已经是五日之后,她躺在一间雅致的厢房内,身下是柔软的锦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她动了动手指,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喉咙也干涩得厉害。
“姐姐,你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惊喜声音在耳边响起,薛阳小小的身影扑到床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大夫说你要是再不醒,就要陈叔帮你准备后事了。”
薛灵看着他憔悴的小脸,心中又是一阵刺痛,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抬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屋内的对话惊动了守在门外的陈实,他推门而入,见薛灵已然睁眼,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连忙快步走上前,关切地问道:“表小姐,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他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薛灵的额头,确认热度已退,才稍稍放下心来。
薛灵看着陈实眼中真切的关怀,心中百感交集,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陈叔,我……我没事了,让您担心了。”
陈实叹了口气,道:“表小姐说的哪里话,城主无儿无女,又未娶妻,您是城主唯一的亲人,老奴自当尽心照料。这五日来,您一直高热不退,可把老奴和小公子急坏了。小公子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好几回。”说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薛阳,眼神中满是赞赏。
薛阳被陈实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手紧紧抓着薛灵的衣袖。
薛灵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薛阳的脸蛋。
“表小姐。”陈实开口,脸色有些为难道,“请恕老奴先斩后奏……自城主出事,山庄群龙无首,郭家旁支与庄中几位管事便屡屡发难,欲要夺掌山庄大权。小姐昏睡这几日,他们更是变本加厉,竟联合起来以庄子不可一日无主为由,逼迫老奴交出库房钥匙与城主印信。老奴无奈之下,只好对外宣称城主临去前,曾言他若遭遇不测,便将庄主之位于小姐。小姐你乃庄主嫡亲外甥,名正言顺,他们虽心有不甘,却也暂时被压制了下去。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必定还会再生事端。”
薛灵心中一颤,城主之位?她一个才十四岁的黄毛丫头,如何能担此重任?更何况,舅舅如今下落不明,是生是死都未知,她若坐上这个位置,先不说要如何对付那些虎视眈眈觊觎素水山庄大权的豺狼,单是如何稳住这偌大的山庄,处理繁杂的事务,就足以让她手足无措。
可如果不坐上这个位置,一旦庄主之位易主他人,她又如何能号令全庄上下,静待时机一起去离教总坛营救舅舅?
想到这里,薛灵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薛阳那张带着稚气却满是依赖的小脸上,如果她亲弟弟没有夭折,而今也该如薛阳这般大了。
这也是她当时为什么要带薛阳一起来青州的原因,只因薛阳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她那早夭弟弟的影子,让她在这举目无亲的人世间,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牵挂。
如今舅舅出事,山庄动荡,薛阳更是她无论如何都要护在羽翼下的人。若山庄落入郭家旁支或那些管事手中,他们又怎会容得下她和薛阳这两个“外人”?恐怕到时候,别说营救舅舅,就连他们姐弟二人的性命都难以保全。
一念及此,薛灵原本因虚弱而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起一丝坚定。她深吸一口气,尽管胸口仍有些发闷,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陈叔,您做得对。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只是舅舅而今只是下落不明,并非已遭不测,我若此刻称主,便是对舅舅不敬,不如就让我暂代庄主之职,待舅舅平安归来之日,再将庄主之位交还于他。”
陈实闻言,老泪纵横,连忙躬身道:“表小姐深明大义,老奴替庄主谢过您了!暂代庄主之职,既合情理,也能堵住那些悠悠之口。有您这句话,老奴心里就有底了。”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表小姐年纪尚轻,那些老狐狸个个老奸巨猾,怕是不会轻易服您。您放心,老奴在庄中尚有几分薄面,定会竭力辅佐您,助您稳定庄内局势。”
薛灵点了点头,心中清楚,这只是第一步。暂代庄主之职,意味着她将站在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那些郭家旁支和管事,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必须尽快熟悉山庄事务,建立自己的威信,否则,这暂代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
而薛阳也在看到她答应下来后,脸上露出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笑意,他轻轻握住薛灵的手,一字一顿道:“姐姐别怕,我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