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眉毛下意识一跳,得,他就知道林晏不是好糊弄的,但问题是,她对沈韶光家这位祖宗的了解,仅限于沈韶光给她的视频脚本,脚本里压根就没说林晏入赘沈家前曾有过婚约。
而且,就连林晏曾有婚约这事,都是沈韶光看多了电视剧,觉得男主十个里面有八个有未婚妻,为了保命情急之下瞎编的。
可如果不说的话,她敢保证,她百分百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算了,赌一把吧。
谢泠定了定神,脑中飞速旋转:“回少尹,我本姓郑,名唤郑泠。”说完,她垂下眼帘,眼角余光却紧紧锁住林晏的神色,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静待他的反应。
万幸,她赌对了,林晏听到郑字时,探究的眼神有了明显的松动。
谢泠不由庆幸,幸好她半月前刚去过青阳,请她画结婚照的新娘就姓郑,闲谈中郑娘子还打趣他们青阳口音,说她第一次跟外地人介绍自己时,因带了青阳口音,那个外地人愣是把“郑”听成了“沈”。
林晏父亲当年可是京兆尹,能和京兆尹做亲家的必定不是小门小户,而郑娘子说过,青阳名门就两家,一家姓沈,另一家姓郑。
谢泠赌林晏家中遭难时,林晏年岁不过七八岁,当时他一个半大孩子,逃命的时候定然慌里慌张,哪里能顾得上将婚书带走。
没了婚书也就没了物证,再加上年月久远,要是林晏说她名字有错,她也可以说是他记错了,反正郑沈的发音对青阳人来说差不多。
沉默了不知多久后,林晏的目光逐渐柔和了下来,他拿起一个茶盏,为谢泠倒了杯热茶。
直到茶水入喉,谢泠终于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赌对了这一局。
“郑娘子。”林晏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谢泠身上,缓缓开口,“某原名崔澈,当年侥幸苟活被赵王收养,赵王怕某身份外漏恐为人所害,便让某改名换姓,自此世间再无崔澈,只有林晏。郑娘子,可懂某得意思?”
“少尹还是唤我谢泠吧。”谢泠把热茶一饮而尽,“少尹的意思我明白,崔伯父含冤而死,崔家阖族被灭,唯少尹和刘郎君二人幸免于难。少尹如今已贵为京兆少尹,可少尹仍选择隐姓埋名,我猜少尹定是想有朝一日能为崔家沉冤昭雪,还崔家一个清白,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少尹还需从长计议。我理解少尹的顾虑,少尹放心,我绝对不会将我和少尹的真实姓名告知他人,婚约一事更会守口如瓶,免得少尹……”
“谢娘子。”林晏打断了她,目光中带着几分郑重,“某自是信得过娘子的。安全着想,对外,某会称沈家人是某府中请的长工,而娘子则是某花重金聘任的画师,因娘子所画人像关乎案情关键,所以某才会对娘子多有关照,娘子入住云水苑,一为破案,二为保护。如此一来,旁人便不会起疑。谢娘子,从明日起,娘子便随某前往京兆尹任职。”
谢泠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少尹如此安排,甚好。只是我初来乍到,对京兆尹的事务尚不熟悉,还望少尹多多提点。”
林晏微微一笑:“谢娘子聪慧过人,想必很快便能上手。且京兆尹中也有不少能人异士,娘子若有不明之处,尽可向他们请教。”
话说到这儿,该说的也都说完了,谢泠站起身来,对着林晏盈盈一福,轻声道:“少尹放心,我定会尽心尽力协助少尹查案,不负少尹所托。那个少尹,时辰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少尹休息了,少尹晚安。”
林晏亦起身,回了一礼,温和道:“谢娘子若有任何需要,尽可吩咐刘常。”
谢泠道了谢,言罢,她转身缓缓朝门外走去。
“谢娘子!”林晏又叫住了她。
谢泠回头:“少尹还有何吩咐?”
林晏眸光柔和,朝她微微一笑:“多谢。”
谢泠微微一怔,待明白林晏在谢什么后,她扬起笑容说道:“少尹如此年少有为,为崔伯伯翻案是迟早的事,少尹不必客气。。”
说完,谢泠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林晏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心中似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悄然涌动。
另一边,谢泠刚跑出没多远,突然脚步一顿,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完蛋,竟然忘了让林晏帮忙找蝴蝶了。
她犹豫了片刻,想着要不要折返回去再与林晏说此事,可转念一想,夜色已深,林晏忙碌一天想必也累了,此时再回去打扰实属不妥。
算了,明天再说吧。
谢泠这般想着,便加快了脚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一路上,她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林晏的模样,那温和的眉眼,郑重的神情,还有那声带着感激的“多谢”,都让她心中产生一个怀疑——林晏,真的是沈家的祖宗么?怎么看着一点都不像啊!
倒是裴斐,那眼袋,那胖头鱼似的大脸盘子,还有那畏畏缩缩的猥琐样,怎么看都像是沈建设2.0版,比起林晏,裴斐更像沈家的祖宗。
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谢泠早早醒来,简单洗漱后,她便准备去寻林晏。
她刚走出房门,就瞧见刘常在不远处候着,刘常见她出来,连忙上前行礼道:“谢娘子,少尹已在饭堂等候,让我带您过去。”
到了饭堂,林晏正坐在餐桌前用早饭,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谢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谢娘子,早啊。”
谢泠盈盈一福,笑着回应道:“少尹早。”
“娘子用饭吧。”
谢泠也不客气,在林晏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就准备吃早餐,然当她看清早饭只有一个硬邦邦的馒头和一碟子醋时,她瞬间就没了食欲。
谢泠盯着那不知是荞麦面还是高粱面做的馒头,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开口问道:“少尹,您每日早饭都如此么?”
林晏眨了眨眼,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刘常见状,解释道:“谢娘子有所不知,我家郎君向来不喜在吃食上耗费心神。”
谢泠听刘常如此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勉强吃了几口馒头,喝了几口醋,算是用过早饭了。
吃完馒头,林晏便带着谢泠出了门,快到京兆府时,林晏开了口:“某每日都需入宫上朝,你且先随刘常入衙,他会引你去熟悉同僚和京兆府分布。若遇疑难之处,可先记在纸上,待某退朝归来再与你细论。”
谢泠点头应下:“好,一切听凭少尹安排。”
到了京兆尹,林晏将谢泠交给刘常,嘱咐他好生带谢泠熟悉环境,便转身匆匆自己驾车走了。
望着林晏院区的背影,谢泠犹豫许久,还是没能忍住疑惑:“刘郎君,你家少尹,一向如此接地气的么?”
刘常眨了眨眼:“谢娘子,何为接地气?”
谢泠呃了一声,想了想,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家少尹他行事作风,不似寻常官员那般讲究排场,反倒像是寻常人家的读书人一般,自己驾车,饮食也简素得很。就连带新人熟悉环境,也是由你这个特助亲力亲为。”
刘常闻言,长长的叹了口气:“谢娘子有所不知,唉……等你上几天衙,你就知道我家郎君为何不放心将你交给其他同僚了。”
事实证明,刘常还是小瞧了谢泠,压根用不到几天,短短几分钟,她就已经体会到了刘常话里的深意。
这京兆府衙内的氛围,与谢泠想象中严肃规整的官府景象截然不同,刚一踏入办公区域,远远就看见几个身着吏服的男人围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说说笑笑,桌上的卷宗堆得十分杂乱,甚至有几份的封面上还被溅了油渍。
其中一人看见刘常跟谢泠进来,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扬着下巴朝两人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谢泠听见:“嘿,程兄,你看这小娘子,哪有一点丹青大家的模样,莫不是林晏新纳的侍妾,舍不得放家里,特意带到衙门来陪他?”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原本还想装装模作样整理下桌面的小吏,也纷纷抬起头,目光在谢泠身上肆无忌惮地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与探究。
谢泠下意识皱了皱眉,说实话,其实她挺擅长怼人的,但她深知此刻是在京兆府衙,自己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林晏的脸面。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如炬般扫过那几个起哄的小吏。
被她这般一看,原本笑得最欢的那个程姓小吏竟莫名打了个寒颤,声音也低了下去。
谢泠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穿透力:“诸位同僚,小女谢泠,今日初来乍到,本是奉林少尹之命前来协助处理那些沉冤旧案。只是不知方才这位兄台口中的‘丹青大家’,指的可是在下?”
谢泠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编排自己的人身上,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若真是如此,兄台怕是对‘大家’二字有所误解。当然,比起只会嚼人舌根、论人是非的诸位,我这点微末伎俩,倒也勉强算得上有些用处。”
谢泠前两年跑组演戏的时候,没少观摩那些老戏骨的演技,那些老戏骨们看她态度谦卑,又肯下苦功琢磨,也没少主动传授,其中一位帝王专业户的老戏骨就曾教过她,对付这种场面,最忌讳的就是表情肢体语言过多,你越是平静,对方就越是捉摸不透你的深浅。
此刻,谢泠便将这法子用了个十足十。
她话音刚落,原本有些嘈杂的公堂角落,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那些原本抱着看好戏心态的小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闪烁,不敢再与谢泠对视。
刚才那个编排她的人更是涨红了脸,像是被人当众甩了一巴掌,想说什么反驳,却被谢泠那平静无波却又暗藏锋芒的眼神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泠见状,也不再步步紧逼,毕竟目的是立住脚跟,而非树敌。
她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刚来时的平和:“诸位同僚先忙,我还要去熟悉环境,就先不打扰诸位了。”
说罢,她不再看那些小吏一眼,身姿挺拔地转身,径直朝着公堂外走去。她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实处,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以程虎为首的这帮小吏们才仿佛活了过来,程虎最先反应过来,他狠狠瞪了一眼刚才那个口无遮拦的手下,压低声音骂道:“蠢货!你我再不服林晏,对人家小娘子该客气还得客气,没瞧见她刚才那气势,你也不想想,能让堂堂京兆少尹走后门塞进咱们这户房的,能是寻常人家的女儿?真把人惹急了,得罪了背后之人,咱们哥几个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被训斥的小吏缩了缩脖子,喏喏连声,再不敢多嘴。”
刘常一直默默跟在谢泠身侧,将身后程虎几人的声音尽收耳中,他脚步微顿,抬眼看向身旁从容前行的谢泠,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释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钦佩。
他原以为这位靠着一哭二闹三上吊赖进云水苑的姑娘,不过是个会画画的娇弱女子,怕是撑不过三日就得哭着离开,却没料到她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胆识与气魄,三言两语便镇住了程虎这帮刺头。
刘常定了定神,加快两步跟上谢泠的步伐,低声道:“谢娘子,您别往心里去,程虎他们就是那样的人,仗着是京兆府的老人,对我家郎君也是倚老卖老,谢娘子初来乍到,他们嘴上没个把门的,您多担待。”
“那个……”谢泠停下步子,挠了挠头,“刘郎君,我刚才光顾着装模作样不露怯了,没顾上看方位,我们没走错吧?”
刘常看着谢泠眼中的茫然,没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