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沈家人耳边炸开。沈韶杰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指着沈韶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沈建设和李凤霞更是面如死灰,他们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林晏根本没晕,他们的话,他恐怕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沈韶光也是心中一沉,暗道不好。她刚才只顾着编造与谢泠的关系,却忘了林晏是装晕的,他们之前说的那些“搜钥匙”、“送回云水苑”之类的话,定然也被林晏听了去。
眼见刘常接到林晏的眼神示意,要对他们用刑,沈韶光脑子飞速转动,想着如何补救,终于,在刘常的长剑要抵上她的喉咙时,她想出了对策。
“少尹且慢!”沈韶光猛地拔高声音,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们……我们确实是想找钥匙,但绝非为了行窃,我们只是想帮谢娘子找一下婚书,谢娘子她是少尹的未婚妻!”
这话一出,不仅沈家人惊得忘了哭喊,连林晏和刘常都愣住了。
趁着他们愣神,沈韶光赶紧向谢泠使眼色,示意她配合自己演完这出戏。
谢泠心中虽觉这计策荒唐,却也明白此刻唯有顺着沈韶光的话头才能暂避危机,她定了定神,脸上适时浮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与羞赧,垂眸轻声道:“事到如今,民女也不瞒少尹,民女幼年时,家中父母曾与少尹父母,为民女与少尹你定下一纸婚约,只是后来少尹家遭难,全族被灭,民女一家因受牵连,也是家道中落,辗转流落各地,民女更是被逼的更籍换姓。民女本以为此生与少尹再无瓜葛,不想两年前民女回到青阳,从族中长辈口中得知,少尹您还幸存于世,民女这才又辗转来到永安。只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又牵扯甚广,民女一个弱女子,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更怕惊扰了少尹,这才……这才想着先找到当年的婚书,以为凭证,再与少尹相认。”
谢泠的演技在上学的时候就是同届中最好的,此刻情急之下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她说罢,微微抬眼,眼角似有点点泪光,恰好对上林晏看来的目光。
刘常站在一旁,看看自家郎君,又看看谢泠,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谢泠看出林晏藏在眼中的审视与探究,知道他并未全然相信,遂又添了几分凄楚,声音愈发低柔:“林少尹,不,应该唤您崔郎君,爹娘当年与崔伯父崔伯母为我们定下婚约那日,民女就在场,民女原本对您是否就是崔郎君心存怀疑,直到今日在云水苑见到崔郎君这张,与崔伯父有五分相似的面容,民女这才确认了您就是崔郎君。”
“崔伯父”三字一出,林晏的瞳孔肉眼可见的缩了一下,他似是想起了父亲,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开始泛起涟漪。
沈韶光捕捉到他这细微的变化,知道此时正是成败的关键,她眼珠一转,看向还昏睡不醒的裴斐,趁刘常不备,她一个箭步就冲上去,使劲摇晃裴斐:“裴郎君啊裴郎君,你快起来为我家娘子评评理,林少尹他不认婚事,要对我家娘子始乱终弃啊,裴郎君,你快来看看啊,林少尹他升官发财扔老婆啊!可怜我家娘子,千里迢迢来寻他啊!裴郎君,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啊!”
她这一闹,声音又尖又亮,在寂静的屋内炸开,刘常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拉她:“你这做什么!我家郎君还什么都没说呢!”
沈韶光却像没听见似的,只管抱着裴斐的胳膊哭喊,一边哭还一边偷瞄林晏的神色。
事情发展的现在这个局面,谢泠也是骑虎难下,而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更显得楚楚可怜:“少尹。”她向林晏屈身行礼,“少尹放心,有关少尹身世之事,民女绝不会向外人提及只言片语。民女前来永安,并非贪图少尹如今的地位与富贵,只因父母临终前拉着民女的手,再三嘱咐,定要民女寻到少尹,如此他们在九泉之下才能瞑目。”民女也知自己而今的身份,与少尹已是云泥之别,少尹若实在不愿,民女……民女也不强求,只望少尹日后能平安顺遂,待日后少尹遇到心仪的女子,等大婚之日,民女亦会备上大礼,以示祝福。”
说完这些,谢泠又看向沈韶光:“韶光,去租辆马车,我们今日就回青阳。”
沈韶光闻言,假哭戛然而止,她一脸错愕地看向谢泠,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娘子?我们……我们就这么走了?那您和林少尹的婚事怎么办?您千里迢迢来寻他,难道就这么算了?”
谢泠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苦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韶光,强扭的瓜不甜。少尹既已不认,我又何必苦苦纠缠,徒惹他厌烦。爹娘的遗愿我已完成,至于我和少尹的婚事,不作数就不作数了吧。”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一滴清泪恰到好处地滑落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沈家人看着谢泠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再一次感叹起了谢泠不愧是正统科班出身,这演技就是比那些半道出家的爱豆好了不知多少倍。那眼泪说来就来,每一滴都像是带着千斤重的委屈,连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我见犹怜的脆弱。
沈建设被带入戏,偷偷拉了拉李凤霞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夫人你看咱们娘子,多懂事,多可怜,林少尹怎么就铁石心肠呢?”
沈韶杰也连连点头,看向林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赞同,仿佛在说这么好的姑娘你都不要,
林晏沉默着,目光落在谢泠微微颤抖的肩头,又扫过地上的沈家人,终是在谢泠的无声哭泣中败下阵来:“谢娘子误会了,并非某不愿履行婚约,实在是几位举止怪异,某一时难以辨明真伪罢了。”
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谢娘子既远道而来,又提及父母遗愿,某若就此让你离去,倒显得某凉薄寡情。永安城风大,先随某回府再做计较吧。”
谢泠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光芒。她微微屈膝,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多谢少尹……”
沈韶光见状,立刻收敛起错愕,换上一副喜极而泣的表情,连忙上前扶住谢泠:“娘子,您看!少尹还是认您的!我就说嘛,少尹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林晏朝刘常使了个眼色,刘常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沈家人道:“谢娘子既是郎君的未婚妻,自当以主母之礼相待,只是我家郎君刚来京上任,府中只有我和几个护卫,怕是委屈了谢娘子,各位随谢娘子身侧多年,必然最是熟悉谢娘子的起居习性,便一同随我们回府,也好就近照料谢娘子的饮食起居。府中尚有空置院落,足可安置诸位。”
沈建设夫妇对视一眼,皆是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哈腰地应道:“多谢大人!多谢少尹!”
沈韶杰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洋溢着“任务完成”的喜悦。
就这么,谢泠和沈家人,都名正言顺的住进了云水苑,虽然他们都知道,林晏此举不过是权宜之计,目的是为了将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