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受押回京走的是水路，水路虽慢，但算算日子，两个月已过，这两日也该抵达京都码头了。
前去京都之前，姜染先去了一趟万佛寺，这些年里姜元甫虽远在寺中吃斋念佛，但对姜染的教养却从未落下，几乎每隔几日便会将亲手抄录批注的名家典籍送至田庄，并教她何谓明理守义，留存本心。
将心比心，姜染也是真心敬爱姜元甫这位父亲，因此除了借尸还魂一说，此生她所做的桩桩件件她从未隐瞒过姜元甫，包括她养死士，以及派人保护定国公姐弟。
姜染自知自己的谋略远不及窦昭，可以说，这些年若非有姜元甫做她的幕后之师，并发动自身人脉助她成事，她怕是难成今日气候。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万佛寺内因未设粥棚稍显冷清，只有三三两两的香客在寺内虔诚跪拜。
万佛寺姜染来过很多次，寺中僧侣待她都极好，见到她来，纷纷双手合十向她问安，姜染一一回礼后，轻车熟路地穿过一座座佛堂，来到了姜元甫修行的禅房前。
禅房门扉紧闭，姜染轻轻叩了两下，不多时，她听见有人前来开门。
姜染下意识道谢的话被哽在在了喉中，她原以为开门之人是负责照顾父亲的小沙弥，哪知却是许久未见面的纪咏。
对于她的到来，纪咏也十分诧异：“今儿才初六，姜小姐怎么来了万佛寺？”
前世的多次被坑银钱之仇还历历在目，姜染对纪咏没什么好印象，但碍于禅房中还有父亲在，她只好微微含笑道：“我在京都开了书楼，明日便要开门迎客，还有几天便是十五，届时忙起来怕是又来不了寺中陪爹爹施粥，所以特地过来跟爹爹说一声，没想到会遇到纪公子。”
说完，她便绕开纪咏，迈入了禅房。
禅房内姜元甫正坐在案前抄写经文，他身着素衣，面容清瘦，见到姜染进来，他微微一笑，点头示意她坐下。
禅房外的纪咏已经离去，在父亲面前，姜染从不守那些条条框框，甫一落座，她便一边研磨，一边将她自飓风海灾之后的所做的事，事无巨细向姜元甫和盘托出。
“爹爹，我此番前去京都，一来是要帮窦昭断了与济宁侯府的婚事，抛去我与窦昭的姐妹之情不谈，她怎么着也是崔奶奶的亲孙女，崔奶奶对娘亲跟我都有养育之恩，我做不到袖手旁观。二来，我想帮宋墨查清那幕后之人，此人既有这般能耐，想来在朝堂中羽翼颇丰，我若任由他继续作恶下去，往后还会有下一个定国公遭他们迫害，我一定要揪出他，还朝堂清明还百姓安宁。”
说实话，姜染其实在开口之时就做好了被姜元甫否决的准备，然姜元甫听后，却只是头也不抬的问了她一句话。
他问：“你可做好了失败准备？”
姜染点头：“九死不悔。”
听到姜染这般回答，姜元甫放下了手中的笔，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姜染：“你母亲生前曾说你的脾气秉性与我很像，都是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为父那时还不信，如今看来，原是她看的通透。好，既然你已有了决定，为父也不拦你。只是你此去京都，万事需谨慎为先，不可有丝毫大意，那宋家小子深得梅荪教诲，是个值得信任的盟友，有他在，你们也算是相互有个照应。”
姜染一笑：“爹爹放心，女儿一定会不负您的期待，定将那人揪出绳之以法。”
回京的马车还在寺门外等候，姜染与姜元甫结束谈话后，便离开万佛寺。
只是快走近马车时，远远地，姜染发现车夫神色不对，似乎有些许的慌乱，姜染问他话，也是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姜染见状，一把便掀开了车帘，如她所想，那本该哪儿凉快哪呆着的纪咏，就坐在马车之中，此刻正手执折扇，悠闲的品着茶点，得见姜染目光不善的瞧着自己，这厮不仅没有下车，还反客为主拍了拍身旁空位，示意她赶紧上车。
“你怎会在此？”
纪咏没有着急回答，等姜染上车坐稳，车夫驾车缓缓驶离了万佛寺，他才轻轻摇着折扇，笑着说：“窦世枢那老匹夫想借窦昭的婚事平步青云，我知你看不惯，我也是，正巧我还有几日才上任，便想着去京都给他使点绊子，姜小姐不介意载我一程吧？”
姜染眯起眼：“你觉得我会信你么？”
纪咏折扇一收，笑得愈发灿烂：“姜小姐若是不信，大可派手下死士盯着在下的行踪，若是发现我说谎，在下任由姜小姐处置。”
姜染闻言再没说话，只是略带警告的看向纪咏，纪咏挑挑眉，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继续就着糕点品茶，完全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时不时还投喂一块给姜染。
姜染懒得搭理他，她掀开帘子，默默地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景色的同时，心中却在嘀咕这纪咏究竟是何时知晓的她养死士，她与纪咏此生交集不多，但就凭他前世的狡黠多谋，不难看出，他今日突然出现，必是有所图谋。
姜染思索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姐，有人拦路。”
姜染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拦路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一身玄色劲装的宋墨，她笑了笑，正要起身下车，却被纪咏拉住手腕。
“姜小姐，听我一句劝，你若是还想过你闲云野鹤的悠闲日子，便不要去招惹这位宋世子。”
姜染看向宋墨，对方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们，他的目光在纪咏和她的身上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了她被纪咏紧抓的手腕上。
姜染迅速抽回手，而后在纪咏咬牙切齿的啧啧声中，她下马车走向宋墨，用只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打趣道：“世子可是专程在此等候接我入京？”
宋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越过姜染，看了一眼紧随姜染下车的纪咏后，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姜小姐不介意也载我一程吧？”
姜染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此话何意，宋墨已握着她的手腕，带她绕开纪咏，动作利落地上了马车。
纪咏原本一时还没摸准宋墨要做么，直到看见马车走远，他这才反应过来，气的原地跳脚道：“宋螳螂，你欺人太甚了！”
马车内，姜染和宋墨并肩而坐，两人虽都一言不发，但气氛却莫名的变得微妙起来。
当下已近七月上旬，白日暑气已盛，姜染所坐位置好巧不巧正好能晒上一束艳阳，她被晒得有点脸疼，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叫宋墨跟自己换位置，只好微微侧了侧身，试图避开那灼热的阳光。
宋墨注意到了她的不适，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恰好挡住了那束照在姜染脸上的阳光。
万佛寺坐落于京都城外，半个时辰不到，马车便已抵达书楼门前，车夫搬来踩凳后，宋墨率先下了马车，随后伸手扶姜染下来。
“有间书楼？”宋墨望着眼前虽是匆匆赶工完成却极具典雅韵味的三层书楼，忍不住笑出了声，“姜小姐取名还真是……别致的有些味道。”
“世子过奖。”姜染脸部红心不跳的接下宋墨的赞美，“书楼内外已收拾妥当，只待明日巳时鸣炮开张，不知世子可否赏个脸随我入内喝杯茶？”
见姜染眉眼弯弯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宋墨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姜老板如此盛情相邀，在下若不答应，怕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诚如姜染所言，书楼确已收拾妥当，面积虽不及广和楼五分之一，但布局却极为精巧，站在书楼门口，一眼便能看见一条直通账房掌柜、特意留出供客人随意翻阅走动的宽敞小道，以此为界，左面是摆放的错落有致的书架，书架上之上书籍分门别类应有尽有，而右边则是十来张由屏风一一隔开的书案，供以客人阅读书写。
“二楼三楼分别是茶室跟雅间，茶室可品茶闻香，雅间可用膳推牌。”姜染一边介绍，一边招呼楼中茶博士为宋墨看茶。
茶博士手脚麻利，片刻功夫便已泡好了一壶上好龙井，宋墨注意到其虎口生茧，仔细一看才发现此人原是卓文。
姜染抬手示意卓文退下，自己则亲自为宋墨倒上茶水：“不止卓文，整座书楼，上至管事账房，下至厨娘洒扫，都是我养的死士，世子日后若要商谈军务，或是结交朝中文臣，都可将人带来此处，我定叫人好生招待，只要世子别赊账就行。”
宋墨笑着摇摇头，表情颇为无奈：“我才刚帮你甩了那纪咏，感谢的话不说也就算了，这还没开张呢，就把生意做我身上来了。”
姜染笑了笑，一双明眸弯成了月牙状：“世子此言差矣，挂在嘴上的感谢能有几句是真心的，我可是将世子当成了自家人，自家人帮自家人，难道还讲究那些虚礼不成？”
宋墨清浅的眼眸中笑意荡漾，他盯着姜染，问她：“你……对所有男子都这般胆大不设防么？”
姜染眼珠一转，佯装委屈：“世子莫要冤枉我，我这人信佛，向来讲究眼缘，也就如世子这般卓尔不凡的少年，才能入得了我的眼，旁的阿猫阿狗，我都懒得搭理。”
虽然早就想到姜然会不知羞的打趣自己几句，但宋墨一听还是忍不住额头一跳，他看向还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姜染，第一次，仔细的打量起她。
严格来讲，姜染并算不上美女，只能说是清秀，但胜在眼睛灵动，尤其是她笑起来时，那双眼睛宛如画龙点睛一般，直衬的整个人异常神采奕奕光彩照人，仿若严寒冬日里洒下的一抹暖阳，让人心生温暖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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