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薄雪无声落满竹潭四周,次日晨起,天地间裹着一层柔和的白,潭边翠竹垂着蓬松雪团,水面薄冰映着天光,透亮如打磨好的玉镜。
伙伴昨日离去后,亭中残留的点心碟盏早已被流水尽数清洗干净,鎏金香炉内还剩一点寒雪香余烬,淡淡水汽混着雪气,萦绕在每一处廊下。王默推开房门,伸手接住一片随风飘来的碎雪,心火轻扬,将雪片托在掌心迟迟不化。
身侧一阵微凉水流轻拢过来,水王子缓步立于风雪之间,指尖凝出一汪温润净水,缓缓覆在她的手背上,护住那点融化边缘的白雪。
“昨夜雪又厚了几分,城郊那片柿林想来更是好看,要不要再去人间走一趟?”王默侧头看他,眼底藏着对人间冬日烟火的偏爱。
水王子轻轻颔首,抬手召来跨界水桥,桥面凝着细碎冰纹,踏上去温凉不冻足:“随你心意,今日无人打扰,我们可以慢慢走,不必赶时辰。”
二人踏水而行,转瞬便落回熟悉的小城长巷。昨夜新雪堆积在青石板上,行人不多,沿街铺子只零星开了几家,卖热汤与柿饼的摊贩正掀开蒸笼,白茫茫热气冲上落雪的屋檐,甜香飘得老远。
巷尾有家老旧书铺,木门半敞,窗台上堆着晒干的红柿,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柿子,红白相映格外好看。王默拉着水王子走进去,架上摆满人间四季风物画册,还有记录小城年俗的旧本子。
店主是位温和的老人,见二人一身清雅气质,笑着递来两杯滚烫柿茶:“天冷,喝点热茶暖身子,今年的柿子甜度比往年都好。”
王默接过茶杯小口啜饮,温热甜意顺着喉咙淌进心底,水王子立于她身侧,流水悄无声息隔开书铺门缝钻进来的寒风,目光落在她舒展柔和的眉眼上,眼底万顷碧波尽是温顺。
她随手抽出一本绘着冬日市集的画册,指尖抚过纸上落雪、红灯、满枝红柿,转头对水王子轻声道:“等开春,我们也在幽谷竹潭边种几株柿树,秋冬便能自摘鲜果,不必次次来人间求取。”
“好。”水王子应声,指尖划过画册纸面,一缕淡蓝水流落在画中柿树之上,纸上红果似添了鲜活水汽,“往后仙境潭边,也有属于我们的柿林。”
离开书铺,二人往城外柿林深处走去。昨日尚且稀疏的积雪,此刻厚厚铺满林地,踩上去簌簌轻响,熟透的柿子坠落在雪堆里,晕开一圈温润的红。王默寻了一处向阳土坡,铺开随身带来的素色锦毯,水王子凝出净水暖炉,架上煮着柿片与清茶。
寒风掠过枝头,雪沫与柿叶一同纷飞,她翻开那本岁月簿册,打算将今日书铺、热茶、无人惊扰的柿林尽数绘在册页。笔尖落下,水丝顺着纸沿静静流淌,与往日四季图景相融。
“从前我总以为,幸福是守护两界、平息纷争,是拼尽全力对抗苦难。”王默握着毛笔,轻声低语,“如今才明白,真正安稳,是不必奔波厮杀,只同喜欢之人,闲看风雪,细品烟火,一日一日慢慢度过。”
水王子侧身坐下,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周身流水化作柔软屏障,隔绝林间风雪,颈间冰玉紧贴二人相靠的肩头,水域的清润与她心火的暖意交融一处。
“万古深海,独我一人,千万年只看得见冰冷海水与孤寂冰层。”他垂眸,声音清浅如水波低吟,“自遇见你的那一刻起,人间四季、市井甜香、风雪草木,才有了意义。纷争、诅咒、隔阂,都抵不过你眼底一点温柔。”
王默搁下笔,转身靠进他怀中,漫天落雪落在碧水屏障外,悬成一圈莹白雪雾。远处小城隐约飘起零星爆竹声响,临近年关,人间处处藏着细碎欢喜。
“等年关将至,我们接罗丽她们来竹潭过年,我学做人间年糕、柿饼,你用水力凝出漫天冰花灯,好不好?”
“皆听你安排。”水王子抬手,引林间落雪在空中盘旋,凝成无数小巧柿形冰雕,悬在二人头顶,剔透冰雕映着天光,流光婉转。
待到日头西斜,雪色染上一层暖橙霞光,二人收拾好锦毯与簿册,提着满满一篮新鲜柿果踏水归谷。
重回幽谷竹潭,暮色已经漫上山林,潭面薄冰被晚霞染成淡橘色。王默将柿果妥善存放进水系温匣,不会冻坏也不会腐坏,又取出今日在书铺买下的年画,平铺在亭中石桌。
水王子抬手,以流水为墨,在亭间竹壁绘出成片柿林虚影,枝桠红果累累,落雪覆枝,与人间城郊景致分毫不差。鎏金香炉续上寒雪香,清冽香气填满整座水亭。
王默翻开岁月簿册,将今日人间书铺、暖柿茶、雪林冰雕一一补绘在册,新增的一页旁,淡蓝水波纹路缠绕红柿白雪,和春日桃花、夏日荷风、秋日桂巷、初雪香膏连成完整四季。
她指尖轻轻抚过每一页画面,从初遇湖畔到两界太平,从知己相聚到二人独游风雪,所有惶惑、伤痛、别离早已翻篇,余下全是岁岁安稳的相守。
水王子自身后轻轻拥住她,万顷水域敛于一人身侧,潭中流水叮咚,似是万年不变的温柔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