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翰林院的青石地面上,林宥跟随引路的老吏穿过重重院落,耳边是对方絮絮叨叨的介绍。
"林修撰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咱们翰林院虽不比六部权重,却是清贵之地,历来为天子近臣..."
林宥微微颔首,目光却扫过廊柱上斑驳的漆痕。这座承载着天下文人梦想的殿堂,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古朴沉静。
转过一道回廊,老吏突然压低声音:"前面就是藏书阁了,王爷吩咐过,您今日先去那里整理前朝典籍。"
"王爷?"林宥脚步一顿,"摄政王亲自安排的?"
老吏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可不是嘛!老朽在翰林院四十载,还是头一回见王爷亲自过问一个新任修撰的差事。"
林宥心头微动,却不动声色:"下官惶恐。"
推开藏书阁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墨香与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宥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高耸至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典籍。
"这些都是前朝留下的文书,多年无人整理了。"老吏递过一本册子,"劳烦林修撰先按这个目录清点核对,若有缺失或损毁,记录下来。"
林宥接过册子,轻声道谢。待老吏离去,他卷起衣袖,从最近的书架开始,一本本仔细检查起来。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直到腹中传来抗议,林宥才惊觉已过午时。他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正准备休息片刻,目光却被书架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吸引。
那匣子表面落满灰尘,却隐约可见精致的纹路。林宥蹲下身,小心地将它取出。匣子没有上锁,轻轻一掀便开了。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竹简,边缘已经有些破损。林宥小心翼翼地展开最上面的一卷,只见开头写着"景元十八年大案录"。
景元是先帝的年号。林宥心头一跳,隐约觉得这或许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快速浏览内容,越看越是心惊——这竟是一桩谋反案的详细记录,而被指控的正是当时手握兵权的顾氏一族!
"找到了什么这么入神?"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宥手一抖,竹简差点掉落。他猛地回头,只见顾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的竹简。
林宥慌忙起身行礼:"王爷恕罪,下官无意中发现了这些..."
顾裴伸手接过竹简,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景元十八年...你可知这是何案?"
林宥心跳如鼓,却强自镇定:"下官不知。"
顾裴将竹简放回匣中,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这是先帝时我顾家被诬谋反的记录。当时家父险些丧命,多亏太后力保,才免于一死。"
林宥没想到顾裴会如此直白地告知,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顾裴却忽然话锋一转:"这些旧物本不该放在此处。来人!"
门外立刻有侍卫应声而入。
"将这匣子送到我府上。"顾裴吩咐完,转向林宥,"林修撰今日可有收获?"
林宥定了定神:"回王爷,已整理了三个书架,尚未发现缺失。"
顾裴点点头:"很好。明日继续。"说完,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对了,本王已命人在隔壁准备了茶点,林修撰不妨先用些再工作。"
直到顾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宥才长舒一口气。他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脑海中回荡着竹简上的文字——"顾氏私通外敌,意图不轨"。
这与顾裴口中的"被诬"截然相反。究竟孰真孰假?
"林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林宥的思绪。他抬头看去,只见好友陈硕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陈兄?你怎么来了?"林宥惊喜道。
陈硕笑着走进来:"听说你被分到翰林院,特地来看看。"他将食盒放在桌上,"还没用午膳吧?我从醉仙楼带了几个你爱吃的菜。"
林宥心中一暖:"多谢陈兄记挂。"
两人寻了处干净地方坐下。陈硕一边布菜一边低声道:"林兄可知为何会被分到翰林院?"
林宥夹了一筷子鲈鱼:"不是惯例吗?"
陈硕摇头:"非也。按例新科进士需先观政六部,三年后方能入翰林。你这般直接擢为修撰,可是破了先例。"他凑近些,"听说,是摄政王亲自下的令。"
林宥筷子一顿:"王爷为何..."
"这正是我要提醒你的。"陈硕神色凝重,"朝中如今派系分明,右丞相赵垣与摄政王势同水火。林兄初入仕途,又是丞相之子,须得小心行事。"
林宥若有所思:"父亲与赵丞相似乎..."
"令尊持身中正,不偏不倚,这才更惹人忌惮。"陈硕叹了口气,"至于摄政王...表面上是辅佐幼主的贤王,背地里谁知道呢?那顾家当年..."
"陈兄!"林宥打断他,"慎言。"
陈硕自知失言,连忙噤声。两人沉默地用完膳,陈硕临走前又叮嘱道:"总之林兄多加小心。这朝堂之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青睐。"
送走陈硕,林宥回到书架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顾裴为何对他另眼相待?那竹简上记载的谋反案真相如何?父亲在朝中究竟处于何种位置?
种种疑问盘旋在心头,直到日影西斜。
"看来林修撰很是用心。"
顾裴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林宥已经不再那么惊讶了。他放下手中的书册,转身行礼:"王爷。"
顾裴今日换了身靛蓝色常服,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儒雅之气。他走近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翻阅:"可还习惯翰林院的工作?"
"回王爷,下官很喜欢这里。"林宥实话实说。
顾裴唇角微扬:"喜欢与古籍为伴?"
"古籍中有前人智慧,读之如与先贤对话。"林宥不卑不亢地回答。
顾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得好。"他将书放回原处,忽然问道,"听闻林丞相精通《春秋》,不知林修撰可曾研习?"
林宥点头:"略知一二。"
"本王近日读《春秋》,有一处不解。"顾裴直视林宥双眼,"郑伯克段于鄢,左传说'不言出奔,难之也'。林修撰以为如何?"
这是考校他了。林宥略一思索,从容答道:"下官以为,此处体现了孔子'微言大义'的笔法。不言出奔,是为隐恶。段本有罪,但郑伯作为兄长,未尽教诲之责,亦有失。故孔子不直言段之出奔,是为责郑伯也。"
顾裴目光灼灼:"好一个'微言大义'。那么依林修撰之见,史官记载当如何把握真实与教化之间的分寸?"
林宥心头一跳,隐约觉得顾裴此问别有深意。他谨慎答道:"下官以为,史之真伪关乎是非,不容混淆。但史笔之轻重,则需斟酌。过直则伤教,过隐则失真。"
顾裴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林修撰果然不负状元之名。"他转身走向门口,"明日早些来,本王有些文书需你协助起草。"
林宥躬身应是,心中却波澜起伏。顾裴今日言行,似乎处处暗藏机锋。那《春秋》之问,是否在暗示什么?
收拾完书册,林宥走出翰林院时,已是暮色四合。他刚踏出门槛,一名侍卫便迎上前来:"林大人,王爷命小的送您回府。"
林宥一怔:"这..."
侍卫已经牵过一匹骏马:"王爷说,近日城中不太平,林大人初入朝堂,还是小心为上。"
林宥心中微动,不再推辞。骑在马上,他回望暮色中的翰林院,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踏入了一个比想象中更为复杂的棋局。
而顾裴,究竟是执棋者,还是另一枚棋子?
回到丞相府,林宥刚换下官服,父亲身边的老仆便来传话,说丞相在书房等他。
林丞相正在灯下批阅文书,见儿子进来,放下笔问道:"第一日如何?"
林宥简单汇报了工作情况,犹豫片刻,还是提到了那匣竹简和顾裴的反应。
林丞相眉头微皱:"景元十八年的案子...当年确实闹得很大。顾家险些满门抄斩。"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顾裴将此物收走,是不想外人知晓太多。"
"父亲,当年真相究竟..."
林丞相抬手制止:"旧事不必再提。倒是你,"他审视着林宥,"摄政王对你似乎颇为关注。"
林宥不知如何回应,只得道:"儿子会谨言慎行。"
"嗯。"林丞相点点头,"记住,朝堂之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亲近。顾裴此人...心思深沉,你需保持距离。"
回到自己房中,林宥辗转难眠。今日所见所闻在脑海中不断闪回——竹简上的文字、顾裴莫测的眼神、陈硕的警告、父亲的叮嘱...
最令他困惑的是顾裴这个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为何对他这个新入仕的小小修撰如此关注?那匣竹简中,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窗外,一弯新月悄然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林宥床前。他忽然想起顾裴今日问他的那句"史笔之轻重",心中隐约有了某种预感——自己在翰林院的日子,恐怕不会只是整理古籍那么简单。
而那位表面威严、偶尔却流露出温和一面的摄政王,或许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