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鳞片与伤痕

顾裴的私人庄园坐落在帝国边缘星球的悬崖之上，下方就是无垠的海洋。这是他在晋升指挥官时获得的奖励，也是十年来唯一能让他短暂逃离战争的地方。

飞行器降落在私人停机坪上，顾裴抱着裹在防水毯中的林宥快步走向主宅。人鱼的尾巴不时拍打他的手臂，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制服袖口滑进去。

"放我...下来。"林宥在他怀里扭动，"我能...走。"

顾裴挑眉："用尾巴？"

林宥的耳鳍微微张开，露出一个介于恼怒和尴尬的表情。他嘴唇轻启，发出一串带着旋律的音节。下一秒，顾裴感到怀中的重量突然变化——那条闪着珍珠光泽的鱼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修长的人类双腿。

毯子滑落在地。顾裴猛地转身，耳朵尖发烫："我去给你找衣服。"

等他拿着一套休闲服回来时，林宥已经好奇地爬上了客厅中央的全息投影台，赤裸的身体在蓝色光幕中显得格外苍白。他正试图抓住投影中游动的虚拟鱼类，动作笨拙却带着孩童般的纯真。

"穿上。"顾裴把衣服扔过去，刻意避开视线。虽然理论上他知道人鱼可以变形——帝国情报部门有相关报告——但亲眼见证这种超自然变化还是让他感到不适。"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林宥慢吞吞地套上衬衫，扣子系得歪歪扭扭。裤子对他来说太长了，裤脚堆在脚踝处。顾裴忍不住蹲下帮他卷起裤边，手指不小心碰到林宥的脚踝——冰凉光滑，仿佛还覆盖着看不见的鳞片。

"这里。"顾裴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露出一个宽敞的套房。与众不同的是，卧室中央不是床，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水面泛着微微的蓝光。"水是从海里直接引入的，经过净化。应该...适合你。"

林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几乎是冲到池边，跪下来将双手浸入水中。随着他的触碰，水面泛起一圈圈奇特的波纹，如同被施加了某种魔法。

"喜欢吗？"顾裴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幼稚，不符合他指挥官的身份。

林宥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穿着衣服滑入水中。在水淹没头顶的瞬间，他的双腿再次化为鱼尾，衬衫被撑裂，碎片如银蝶般漂浮在水面。他欢快地转了个圈，鳞片折射出的光斑在天花板上跳动。

顾裴不自觉地勾起嘴角，随即又绷紧表情。他不能忘记，无论这条人鱼表现得多么无害，他终究是敌族成员，是帝国军事学院教材里描述的"危险深海生物"。

"你留在这里，"顾裴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外面有监控系统和自动防御装置，不小心触发的话——"

"会死？"林宥浮出水面，银蓝色长发贴在脸颊两侧。

顾裴哽住："...会受伤。"

林宥歪头看他，竖瞳微微收缩："你不像...其他人类。他们总是...想杀我。"

"你怎么知道？"顾裴皱眉，"据帝国记录，你是近五年来发现的第一条活体人鱼。"

林宥的表情突然变得痛苦，手指按住太阳穴："记不清...但记得...疼痛。很多疼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串咕噜的水声，整个人沉入池底。

顾裴犹豫片刻，还是转身离开。他需要整理思绪，更需要向总部汇报任务——当然，会省略关键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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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顾裴几乎没怎么见到林宥。人鱼似乎可以长时间待在水下不需要进食，只是偶尔浮上来看看房间里配备的智能终端。顾裴每天会在池边放一些生鱼片和藻类食物，第二天总会发现盘子空空如也。

第四天深夜，顾裴被一阵尖锐的头痛惊醒。这是长期太空作战的后遗症——宇宙辐射对神经系统的慢性损伤。军医说无法根治，只能靠药物缓解。他摸索着吞下两片止痛剂，却毫无效果。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他甚至开始产生幻听，耳边似乎有海浪的声音。

踉跄着走到浴室，顾裴将头埋进冷水里。这时，他清晰地听到了一阵歌声。不是从耳朵传来，而是直接在他大脑中回荡，如同深海中的鲸鸣，低沉而悠远。

歌声引导着他，像一条发光的丝线。顾裴穿着睡袍，赤脚走向林宥的房间。推开门，他看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月光透过天窗洒在水池上，林宥浮在水中央，仰着头歌唱。他的鳞片发出柔和的蓝光，随着歌声的节奏明暗变化。更不可思议的是，水池周围凝结了无数细小的水晶，像是一片微型的冰川。

顾裴呆立在门口，头痛奇迹般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仿佛有人轻轻抚平了他脑中所有皱褶。

歌声戛然而止。林宥转过头，竖瞳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你...听见了？"

"嗯。"顾裴声音沙哑，"这是什么？"

"治愈之歌...最古老的那种。"林宥游到池边，"你的头脑...满是伤痕。像被...渔网困住的鲸。"

顾裴不由自主地跪在池边，让林宥冰凉的手指贴上自己的太阳穴。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接触点扩散，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为什么帮我？"他低声问，"我们是敌人。"

林宥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不知道。也许因为...你带我离开那里。"他顿了顿，"也许因为...你的眼睛不像其他人类那样...充满杀戮。"

顾裴睁开眼，发现他们的脸近在咫尺。林宥的瞳孔现在变成了圆形，像是人类的眼睛，却更加深邃，仿佛藏着整个星海的秘密。他的呼吸带着海风的气息，让顾裴想起小时候去过的地球海滩。

这个距离太危险了。顾裴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谢谢。但你不该——"

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庄园。顾裴的智能终端自动弹出全息屏幕，显示有飞行器接近。他咒骂一声，迅速查看监控画面——是帝国科学院的标志。

"待在下面！"顾裴对林宥厉声说，"不要出声，不要上来，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冲出门去，刚好迎上前来拜访的客人——帝国科学院首席薛影，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护卫。

"顾指挥官，深夜打扰了。"薛影微微一笑，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军部说您提前结束了任务回来休养，我正好在附近做研究，就想来看看您的情况。"

顾裴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薛影是帝国最顶尖的生物科学家，也是出了名的阴谋家。他所谓的"附近研究"多半是在监视自己的行动。

"我很好，谢谢关心。"顾裴挡在走廊中央，"不过现在不是会客时间。"

薛影假装没听见，目光扫过走廊："听说您的任务涉及人鱼族遗迹？真令人好奇。您知道，我的团队一直在研究人鱼族的生物特性。"他突然压低声音，"特别是关于他们传说中的...治愈能力。"

顾裴的肌肉绷紧了："只是例行巡逻。没有接触任何人鱼生物。"

"是吗？"薛影突然伸手，从顾裴的睡袍领口拈起一片闪着蓝光的鳞片，"那这是什么？"

房间里的水池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水花声。薛影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他试图绕过顾裴，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我警告你，薛影。"顾裴的声音降到冰点，"这是我的私人领地。擅闯的后果，你应该清楚。"

两人对峙了几秒，薛影最终后退一步："当然，指挥官。我只是关心您的健康。"他小心地将鳞片放入随身携带的样本盒，"也许改天再来拜访。"

送走不速之客后，顾裴立刻返回林宥的房间。人鱼浮在水面，脸色苍白："那个人...很危险。"

"没错。"顾裴揉着太阳穴，发现头痛完全消失了，"他不会再来了。我保证。"

林宥摇摇头，耳鳍不安地抖动："他带走了一片...我的鳞片。通过它...他能找到我。"

顾裴的心沉了下去。帝国科学院对人鱼族的研究是出了名的不择手段。如果薛影真的对林宥产生兴趣...

"我会处理。"他斩钉截铁地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明天我就去警告他。"

林宥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你的头痛...完全好了？"

顾裴这才意识到，不仅头痛消失了，连常年伴随的耳鸣和手部轻微震颤也不见了。林宥的歌声治愈了军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

"嗯，好了。"他轻声回答，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帝国教科书上说人鱼族只有精神攻击能力，是纯粹的杀戮机器。但林宥展现出的却是治愈力量。到底哪一个是真相？

林宥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人类总是...害怕不理解的东西。然后...把它们称为怪物。"

顾裴无言以对。十年战争，数百万伤亡，所有帝国军人都被告知是在对抗想要毁灭人类的深海恶魔。但眼前这条人鱼，用一首歌就给了他多年来第一个无痛的夜晚。

"睡吧。"

第2章 鳞片与伤痕

第2章鳞片与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