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锁扣弹开的声响惊醒了周诗雨。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金线。她眯眼看向声音来源——王奕正背对着她整理衣物,黑色行李箱内侧插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把被拆解的手枪零件,整齐排列在专用绒布上,像某种现代艺术展品。
"几点了?"周诗雨撑起身子,昨晚的药物残留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王奕肩部肌肉明显绷紧了一瞬,但转身时已恢复平静:"九点二十。医生建议您再休息..."
"我们是不是该谈谈昨晚的事?"周诗雨直视她的眼睛。那些药物导致的记忆碎片仍在她脑海中闪回——王奕引导她回忆父亲遇害细节的方式太过专业,绝不仅仅是"特警队技巧"那么简单。
王奕的视线微妙地飘向房门:"剧组通知下午三点复工。"
回避。又是回避。周诗雨掀开被子赤脚走过去,故意踩在那道阳光上。温热的地板透过脚底传来,她停在距离王奕只有半步之遥的位置,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枪油味。
"我不是问这个。"她伸手按住行李箱边缘,"昨晚你说我用'潜意识'回忆起了凶案细节,但那些关于雪茄和手表的描述..."她故意停顿,"...已经出现在警方档案里了,对不对?你早就看过案卷。"
王奕的手指在叠到一半的衬衫上停滞。晨光中,周诗雨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细白疤痕——戒指的痕迹?特警队允许戴婚戒吗?
"十点有安保简报。"王奕合上行李箱,却失手将侧袋里某样东西抖落在地。金属撞击大理石的声音格外清脆,一个暗红色污渍覆盖的警徽滚到周诗雨脚边。
两人同时僵住。周诗雨弯腰捡起它时,感受到王奕的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她手上。警徽背面刻着小小的八个字:「忠于使命,永不背弃」,日期是三年前——陈悦死亡的那个月份。
"这是..."
"前同事的。"王奕伸手要拿回,动作罕见地急躁,"执勤时牺牲。"
周诗雨翻转警徽,在边缘处发现干涸的血迹:"为什么藏在行李箱夹层?"她突然想到什么,"等等,你说'执勤时'...但陈悦是'自杀'结案的,哪来的执勤牺牲?"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王奕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现在空着,武器还拆解在箱子里。这个细微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
"你不是因为失误离职的。"周诗雨声音发紧,"你还在执行任务...保护我是假,查案才是真?"
王奕的沉默震耳欲聋。远处传来酒店电梯的运转声,走廊某处有客房服务车推过的响动。就在周诗雨以为她永远不会回答时,王奕突然单膝跪地,掀开行李箱底层暗格——
里面整齐排列着七枚同样染血的警徽。
"陈悦案专案组,连我在内八人。"王奕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结案后三个月内,两人车祸,一人'自杀',四人失踪。"她轻轻触碰那排警徽,"我是唯一还活着的。"
周诗雨的呼吸停滞了。那些金属徽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最旧的那枚刻着「张天明」——是王奕经常通话的"张队"吗?
"所以你是卧底。"周诗雨蹲下来与她平视,"接近我是为了..."
"一开始是。"王奕终于直视她的眼睛,"现在..."她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张队-紧急」不断闪烁。
周诗雨苦笑:"又是任务?"
王奕接起电话,表情逐渐凝重:"确定是今晚?...明白,我会..."她看了眼周诗雨,改口道,"需要重新评估风险。"
挂断后,两人之间再次横亘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最终是周诗雨先站起来,假装整理睡袍腰带以掩饰颤抖的手指:"今晚剧组庆功宴,杨莉说董事长要亲自出席。"
王奕缓慢地将警徽收回暗格:"您不能去。"
"我必须去。"周诗雨走向浴室,"如果凶手真在公司内部,这是最好的确认机会。"她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秒回头,"毕竟,这才是你'保护'我的真正目的,不是吗?"
热水冲刷在脸上时,周诗雨才允许眼泪流下来。她早该知道的——那些过于专业的保护措施,对案件的异常了解,甚至那晚在药物作用下引导她回忆的娴熟技巧...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她只是王奕任务中的一枚棋子。
浴室外传来行李箱拉链闭合的声响,接着是房门开合。王奕离开了,连句解释都没有。周诗雨滑坐在瓷砖地上,热水逐渐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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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现场香槟塔折射着水晶灯的光芒。周诗雨穿着银色亮片礼服,脖颈上的钻石项链是公司安排的"生日礼物"。她机械地应付着各路祝贺,余光不断搜寻王奕的身影——那个保镖今晚一反常态地穿着裙装,黑丝绒连衣裙将她的身材勾勒得凌厉又优雅,正站在自助餐台旁假装挑选水果。
"诗雨!"杨莉带着香槟挤过来,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掩盖了某种更隐秘的气息,"董事长在VIP室等你,说是有私人礼物。"
周诗雨接过酒杯,杯沿在灯光下闪着可疑的油光。她假装抿了一口,实则让酒液沾湿唇角:"什么礼物这么神秘?"
"你去了就知道。"杨莉的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对了,你那个保镖...王小姐是吧?董事长说想单独见你。"
周诗雨看向餐台,王奕已经不见了。她心跳加速,但面上依然保持微笑:"好啊,不过我先把这杯喝完..."
"董事长不喜欢等人。"杨莉的手像铁钳般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就在周诗雨犹豫的瞬间,宴会厅灯光突然全灭。人群中爆发出惊讶的呼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手机亮光。周诗雨感到有人贴近她后背,熟悉的雪松气息让她紧绷的肌肉略微放松。
"香槟有问题。"王奕的呼吸扫过她耳廓,"目标在二楼休息室,我已经..."
灯光重新亮起的瞬间,杨莉的尖指甲陷入周诗雨手臂:"诗雨!该上楼了!"
周诗雨看向王奕,后者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她故意提高音量:"好啊,正好我也有事想请教董事长。"
走向楼梯的途中,周诗雨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她明明没喝那杯香槟,只是沾到嘴唇...除非...她猛地想起杨莉指甲刮过自己皮肤的刺痛感。是麻醉剂?还是...
二楼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杨莉在前面引路,高跟鞋敲击地毯发出闷响。周诗雨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拼命眨眼保持清醒,却看见墙壁上父亲的照片一闪而过——不,那是董事长的合影墙,其中一张老照片里,年轻时的董事长正与某个模糊人影握手,那人手腕上的手表反光...
"到了。"杨莉推开尽头休息室的门,"董事长在等您。"
周诗雨迈步的瞬间,一只手臂从侧方揽住她的腰。王奕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拐角,此刻正用身体挡在她与门框之间:"抱歉,周小姐身体不适。"
杨莉的表情变得狰狞:"这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她的事。"休息室内传来低沉的男声,董事长缓步走出,手里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不过王警官既然来了,就一起进来坐坐?"
王警官。这个称呼像炸弹般在周诗雨混沌的大脑中炸开。她感到王奕的手臂瞬间绷紧,同时有什么硬物顶在自己后腰——是枪。
"承蒙邀请。"王奕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过我更想请教,您怎么知道我警衔的?"
董事长笑了,雪茄在指间转动:"三年前陈悦案,你们专案组不是查得很起劲吗?"他突然用雪茄指向周诗雨,"就像查她父亲的死那样。"
周诗雨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斑点。药物作用下,董事长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与父亲书房门口的人影重叠在一起。她努力聚焦,却看见更可怕的东西——董事长左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表带扣的独特反光与她童年记忆完全吻合...
"香槟里的LSD起效了?"杨莉凑近观察她涣散的瞳孔,"别担心,只是让你更容易...配合。"
王奕突然拔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张队,行动!"
休息室内冲出两名壮汉,同时走廊尽头传来爆破声。混乱中周诗雨感到自己被王奕整个抱起,子弹擦过他们身边的墙壁。她听见董事长在怒吼什么"证据",杨莉则尖叫着"RFID信号断了"。
"坚持住。"王奕抱着她冲向安全通道,呼吸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这次我一定带你出去。"
周诗雨想回答,但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警笛声,感觉到王奕将她塞进某辆车的后座,然后是漫长的颠簸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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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周诗雨再次清醒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卧室里。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床头柜上放着水和药片。她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手腕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固定——是一条领带,松松地系在床栏上,足够她挣脱但又像某种提醒。
门开了,王奕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进来。她已换回惯常的黑西装,但没系领带,锁骨处的银色链子随着动作晃动。
"安全屋。"她简短解释,放下碗解开领带,"蔬菜粥,没有加料。"
周诗雨活动着手腕:"这是保护还是拘禁?"
"预防。"王奕递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新闻页面:「知名影视公司董事长涉嫌经济犯罪被带走调查」,配图却是董事长戴着口罩被押进警车的背影,"他暂时出不来了,但党羽还在逃。"
周诗雨盯着那张照片:"他杀了我父亲。"
"证据不足。"王奕的指尖划过平板,调出一份档案,"但今晚在他休息室发现的这个...很说明问题。"
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时的董事长与一个戴墨镜的男子握手,后者手腕上的表与父亲案发现场描述的完全一致。照片角落标注着日期——父亲遇害前两周。
"保镖。"王奕放大那个墨镜男,"为董事长工作了二十年,去年'心脏病突发'死在泰国。"
周诗雨的眼泪滴在平板上。十五年的谜团,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揭开一角。她抬头看向王奕,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早就怀疑董事长?所以故意接近我..."
"最初是的。"王奕罕见地打断她,"但现在..."她从内袋掏出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童年照,"我只是想确保你活着看到真相。"
周诗雨接过照片,发现背面多了一行新鲜字迹:「结案后,我告诉你全部真相。——WY」
"张队他们..."
"行动暴露了。"王奕苦笑,"我收到撤退命令,但..."她摸出那张被撕碎的纸条扔进垃圾桶,"董事长知道我是警察,说明警队有内鬼。"
周诗雨突然抓住她的手:"你会有危险吗?"
王奕沉默片刻,反握住她的手:"比你现在安全。"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让周诗雨胃部绞痛。她看着王奕解开西装纽扣,露出腰间的枪套和淤青——那是今晚为保护她受的伤。某种冲动驱使她伸手触碰那片淤紫,王奕的腹肌在她指尖下绷紧。
"为什么撕掉撤退令?"周诗雨轻声问。
王奕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窗前检查百叶窗的缝隙,月光在她轮廓上镀了层银边。当转身时,她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银手链。
"七枚警徽。"她最终说,"不能再多一枚。"
周诗雨突然明白了——那些染血的警徽,那些"意外"死亡的同事...王奕是在用生命赌一个真相。而她,周诗雨,不知不觉间成了这场赌局中最关键的筹码。
"粥要凉了。"王奕生硬地转换话题,递过那碗蔬菜粥。
周诗雨接过碗,两人的指尖在碗沿短暂相触。这一刻她忽然确信,无论最初目的为何,眼前这个人为她撕毁撤退令时,就已经做出了比任何誓言都郑重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