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空释数到第三千零四十九块冰砖时,晃动的铰链发出垂死的呻吟。冰砖缝隙渗出的寒气凝成细小的霜花,在他睫毛上织就一层冰网,模糊了刑台上那些泛着幽蓝的刑具——玄冰打造的锁链浸在噬魂液里,正咕嘟咕嘟冒着血泡,这是冰族为"血脉驳杂者"特制的洗罪仪式。
"褪衣。"
使者的声音在穹顶撞出回响,十二盏冰晶灯应声熄灭三盏。樱空释解开银丝滚边的外袍时,听见自己脊背传来细密的冰裂声——昨日的伤口正在结痂,莲姬涂抹的雪蛤膏与他的血液混合后,在皮下凝成了某种类似鳞片的硬块。
冰鉴表面泛起涟漪的刹那,他看见倒影里自己的霜花图腾正在扭曲。那本该是纯净的冰蓝色纹路,此刻却从花蕊处渗出蛛网般的赤金细纹,如同被岩浆侵蚀的冰川。大祭司的冰杖突然抵住他喉结,迫使他直面自己,杖头镶嵌的测灵石迸出刺目红光。
"且慢!"
莲姬曳着人鱼纱闯进来时,裙摆扫过刑台边缘的噬魂液。那些能蚀骨销魂的毒液竟畏惧般退开半寸,在她足尖绽开一朵朵冰莲,她美眸直直看着自己的孩子,溢出满满的心疼。"释就是冰族的王子。为什么还要经过这一轮测试!"
使者冷冷的看过来,眼里丝毫没有敬意,冰刃突然转向她:"别说他,你的人鱼血统本就污浊..."话音未落,穹顶悬挂的冰晶灯接连炸裂。飞溅的霜屑在空中凝成万千冰针,却在触及樱空释睫毛的刹那诡异地化作温水,顺着他的颧骨滑落,在冰砖上烫出蜂窝状的孔洞。
"冰魄镜验过百次,确是王嗣无疑。"莲姬的尾音带着人鱼泣珠特有的震颤,她指尖抚过儿子锁骨处的旧伤——那里有枚形似火焰的疤痕,实则是五岁那年被王子们捉弄用火族俘虏带来的武器所伤。因为他没有幻术,只是用武器碰了碰,就灼伤了一片,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普通的烧伤。只有莲姬在深夜抱着他抹泪。
樱空释腕间的银铃突然无风自动,与祭坛方向传来的圣钟产生共鸣。整座刑殿的地砖开始有规律地脉动,像极了七岁那年在冰渊听到的、被卡索称作"地龙翻身"的声响。他垂眸盯着自己映在冰鉴中的倒影,发现瞳孔深处浮动着鎏金色星芒,如同被封印在极光中的流火。
"够了!"
卡索的冰鸾撞碎穹顶琉璃瓦,冰晶碎片暴雨般倾泻而下。樱空释在兄长怀里仰头,瞥见对方领口下新添的灼痕——昨夜他"失手"打翻药盏时,滚烫的药汁分明溅在自己手臂,此刻那处肌肤却光洁如初。
穿过回廊时,冰镜中映出二人重叠的身影。樱空释的银发与卡索的冰蓝色长发纠缠在一起,像极了他曾在禁书楼撕毁的那页《上古刑天图》——图中被缚的神明与弑神者的发丝正是这般交缠。更诡谲的是,镜中的卡索背后浮动着扭曲黑影,那些暗影的轮廓,与冰族圣典中描绘的"噬心魔"如出一辙。
"明日火族使臣来访。"卡索为他系上新的护魂锁,玄铁锁链比原先短了三寸,"你且称病。"
少年乖顺颔首,袖中半融的冰刃却将掌心烙出焦痕。方才刑殿异变时,这把沾过他鲜血的凶器,竟在冰砖上蚀刻出酷似古老壁画中"焚天神罚"的图腾。他摩挲着耳后永不愈合的伤口——那是去年冬祭被冰后"失手"划伤的,此刻正渗出淡金色的血珠,在貂裘领口绣出半枚残缺的日轮。
子时三刻,樱空释倚在琉璃窗边数星子。北极星突然迸溅出银白光斑,那些光点落在他腕间,竟将护魂锁熔出蛛网裂痕。极远处传来冰川崩裂的轰鸣,他想起莲姬今晨反常的举动——母亲为他梳理长发时,竟用鲛人骨簪在头皮刻下某种符文,那些刺痛如今正与地底的震颤产生奇异的共鸣。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永夜时,樱空释发现昨夜受伤的掌心已然愈合。新生的肌肤下,隐约浮动着冰族古籍中从未记载的图腾:半片霜花衔着焰尾,恰似被月光劈开的朝阳。更令他惊愕的是,冰鉴中自己的倒影正缓缓抬起右手——而真实的肢体仍安静地垂在身侧。
镜中人忽然勾起唇角,瞳孔化作熔金之色,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少年被吓了一跳,在惊退中撞翻案几,青玉药盏坠地的脆响里,他分明听见某个穿越千百载光阴的叹息:"伪神囚禁真神的戏码,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