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池的日记我没带走。
那天从他房间离开后,我坐在公交车的后排,一直盯着车窗外那一排排潮湿的屋檐发呆。车厢里有人打着电话,语速快而碎。窗外的雨停了,地上还残留着水迹,反射出断裂的街灯光。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像是一瞬间被塞进了太多东西。
我想起很多他调侃我的场景。
“哎,宋班草,今天又考第一,感觉怎么样?”
“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特别像那种不怀好意的大反派?”
“啧,你怎么又换黑笔,是不是怕我模仿你写字?”
……
我一直以为这些话都是挑衅,是他无聊、好胜、爱找我茬的表现。
可现在倒过来去想,每一个细节都像在朝我举着红旗,反复告诉我:“我喜欢你啊。”
只不过我一个都没看懂。
甚至还有点嫌他烦。
想到这儿,我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不是对这份感情不在意。只是它来得太猛,太静,太晚。
它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是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被硬生生拉进来,成了那个全剧终后才翻到剧本的配角。
而他,已经谢幕了。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又去了江池家一趟。
江池妈妈一见我来,眼神明显柔和了些,甚至还给我倒了杯水。
“他以前没怎么带朋友回来过,你是第一个。”
我接过杯子,手指触到瓷壁,冰凉。
我没答话,只点了点头,又进了他的房间。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皂味和纸张的气息。
我坐回书桌前,打开日记本。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看。
可能是想弄清楚,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又为什么连一点点征兆都没留下。
——
【2022.11.21】
他今天给前排讲题的时候眉头皱得好紧。
我坐在后排,盯着他侧脸盯了十分钟,差点被数学老师叫出去罚站。
明知道不该盯着看,但就是控制不住。
他真的很认真啊,连翻页的声音都让人想靠近一点。
——
我记得那天。班主任让我帮一个转学生补课,我在讲概率公式,他坐在最后一排翘着腿,一边转笔一边打哈欠。
后来我讲完准备走,刚跨出门,他冲我吹了个口哨。
我当时以为他又想闹事,还回头瞪了他一眼。
现在想来,那口哨,大概是……赞赏?调情?还是他只是不小心吹的?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我自己。
继续翻下去。
——
【2023.3.9】
我今天终于比宋渊多考了一分。
他脸色真的不好看,但我太开心了,甚至笑得有点欠揍。
他大概觉得我是在嘲笑他。
可我不是。
我只是第一次站在他前面——哪怕只有一分,我都想把这一天记一辈子。
——
我下意识去想那张月考成绩单。
确实,我那次数学考砸了。甚至他语文作文也甩了我七分,一次性从第二窜到了第一。
我那天确实不高兴。
但他笑得太嚣张,我当时只觉得他在踩我、在刷存在感,所以连课间都没理他,直到他晚上发消息问我是不是“更讨厌他了”。
我没有回。
我以为他是在挑衅。
但他原来,是在等待一句安慰吗?
我头有点痛,放下日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原来我们之间,从来不是谁踩着谁赢了。
他只是想靠近,而我把靠近当成了对抗。
过了一会,我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复习册,书页间夹着几张折叠整齐的便利贴。
上面是我的字迹。
应该是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我写给同桌复印笔记用的。江池大概是……偷偷拿走了?
那几个“函数背诵重点”“文言文高频句式”,一笔一划抄得规规矩矩,还用蓝笔在旁边小小地写了几个字。
——
宋渊的笔迹很漂亮,比他人还要清冷。
我其实不配碰。
——
那几个字让我一下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没见过喜欢别人喜欢到有点偏执的同学。
可像江池这样,把喜欢藏在一层又一层嘲讽和玩笑底下的人,我是真没遇见过。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整个笑闹的反派,把喜欢包成“竞争”,把靠近藏进“挑衅”,再用“第一名”的壳子,跟我来来回回较劲三年。
然后,一句话没说完,就走了。
走得我连一点回应的机会都没有。
可就算他还活着,我……会回应吗?
我捏着那张便利贴,良久,终于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
我现在心里仍然空空的。
有的是愧疚,是被信任推开后才看见的“曾经有机会”,但不是喜欢。
我没办法突然对一个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的人,瞬间改变心意。
我不是江池。
他能一头撞进火里。
我不行。
天快黑了。
我把日记重新放回抽屉,站起身,准备走。
就在这时,书桌角落的收纳盒里,露出一张照片的边角。
我把它抽出来。
是高二春游时的合照。
全班站在樱花树下,笑得乱七八糟。他站在我右边,故意往我这边靠,头还歪着,看起来吊儿郎当。
那天我被他踩了两脚,还被他开玩笑说“你比花还白,太扎眼”。
我那时候白了他一眼。
现在回头看,照片里的他——
好像,真的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外头江池妈妈轻轻敲门。
“小渊,要吃点饭再走吗?”
我这才回神。
“不了……我该回学校了。”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照片上,眼神一下柔了。
“他……其实很在意你,一直都很在意。你能来看他,他会很高兴的。”
我没说话。
只是把照片重新放回原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