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密室内，连空气都像被墨汁浸透，沉重得几乎能滴下黑色
四壁是粗粝花岗石，缝隙里渗出潮腥的苔藓味，像一段段被岁月啃噬的旧伤
屋顶只点一盏钨丝灯，灯罩裂了道口子，昏黄的光便从裂缝里漏出来
像一滩迟到的月色，歪歪扭扭地淌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折到墙角，叠成扭曲的兽形
小姑娘梨花诗跪在中央，膝盖下的青石冷得发疼
她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却薄得像一张新裁的宣纸，似乎一捻就皱
脸蛋仍带着婴儿肥，灯影一斜，那团软糯的粉便被镀上一层金边，像初熟的桃子
她眉尾略挑，鼻尖微翘，唇色是樱桃未染的淡红
乌发被一根旧红绳束在脑后，绳尾垂落，随她轻颤的呼吸一下一下扫过背脊，像只不安分的小兽
上首的“果姥”嵌在乌木高背椅里，整个人仿佛由夜色与白发拼成
那白发并非雪色，而是掺了银灰，像一段被月光漂洗过的绸，厚厚披满肩胸
她着深靛对襟布衣，领口绣着暗银的缠枝梅，只在灯影掠过时闪一下，像冰裂的纹路
眼角纹路细密，却静如湖面，连笑也漾不起大波澜
她手边是一根藤杖，杖头雕着一只蜷睡的猫，猫睛嵌两粒极小的黑曜石，幽光与灯焰对视，竟似活物
“明儿和夜燕去果冻武术学院，”果姥开口，嗓音低而沙，像风掠过干梨片，带着微微的甜涩，“东西都收拾妥了？”
梨花诗微微抬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声音清脆明亮，却刻意压低了几分，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回果姥，短刃、火折、忍囊、百香凝露丸……已按单逐一清点，一件不少。”
她每念出一样物事，指尖便轻巧地在地板上点一下，仿佛在为这寂静的夜色敲下一枚无形的音符，节奏分明，却又悄无声息
果姥“嗯”了一声，尾音却拖得长，像杖头猫伸爪挠过绸缎。她倾身向前，灯焰随之一抖，光斑在梨花诗脸上跳动，把那层稚气撕得忽明忽暗
“找到‘那东西’后，第一时间放青磷火，不许自作主张，记住了？”！梨花诗唇角一紧，腮帮子微鼓，婴儿肥被咬出一弯浅涡！她抬眼，眸子清得能映出灯焰的丝络，也映出四周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可为什么……要挑这里？”她声音低下去，尾音发颤，像怕惊动暗处潜伏的鬼影，“连扇窗都没有，像……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果姥愣了愣，忽然抬手掩唇，笑得肩头发抖
她笑声先是闷在胸腔里，随后“噗”地炸开，像一粒熟透的石榴迸裂，汁水四溅
灯焰被她笑得直晃，墙上的影子便群魔乱舞
“傻丫头，”她眼角挤出细碎的褶，却亮得惊人，“棺材里藏的可不只有死人，还有——”
她故意拖长声调，伸手在空气里一抓，像拎起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秘密。”
话音落下，她屈指一弹，灯罩“叮”地一声脆响，火苗倏地拔高半寸，照亮头顶一方石壁
那里竟刻着密密麻麻的刀痕，每一道都细如发丝，却组成一幅巨大的梨花，花瓣边缘渗出暗褐，像风干的血
梨花诗瞳孔一缩，呼吸瞬时变得轻极，仿佛怕吹散那花
果姥收回手，笑意骤敛，眸色沉成两口古井
语气却冷下来，“在黑暗里说的话，光一照就蒸发；在光明里发的誓，风一吹就散
“唯有这里——”她杖尖敲地，石室回应一声深闷的叹息
“——话一出口，就被墙记住，被黑暗腌入味，谁也赖不掉。”
梨花诗垂下眼，指尖在青石缝隙里触到一点凹凸
那是一枚小小的梨核，不知何年何月被人按进石缝，如今已成硬痂
她忽然伸手攥住果姥的袍角，布料冰凉，像攥住一截月光：“我明白了。”
她声音仍轻，却带着梨核入石的那股执拗，“我把话带出去，也把秘密带回来。”
果姥没有答，只是抬手，枯瘦的指背擦过小姑娘的额发，像替一朵梨花拂去夜露
灯焰在这一刻“噼啪”爆了个灯花，石室骤亮又骤暗，黑暗重新合拢时，地上只剩那一根红绳，像一截不肯熄灭的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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