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信

四人跌跌撞撞地在小巷里狂奔，教导主任的呵斥声越来越远。江予乐跑在最前头，胸腔里翻涌的不只是喘息，还有银链坠进垃圾桶时那声闷响。风灌进校服，空荡荡的袖口拍打着手腕，他这才惊觉少了些什么——曾经被林叙白用圆规刻字的地方，此刻只剩一片凉飕飕的虚空。

“呼……累死我了！”华析木扶着墙大口喘气，胸前的哨子晃来晃去，“教导主任绝对追不上我们！”刘黔掏出手机查看时间，屏幕蓝光映在脸上：“快晚自习了，咱们从后门溜回去？”

谢丘却盯着江予乐空荡荡的手腕，突然伸手拽住他：“等等，你真把链子扔了？那不是……”

“说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江予乐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运动鞋踩过地上的水洼，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脚。他想起初一那年和林叙白逃课时，也是这样在巷子里疯跑，少年的笑声混着蝉鸣，比此刻的夜色还要清亮。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时，校园的灯光已经在望。江予乐放慢脚步，隔着铁栅栏看见教学楼的窗户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某个瞬间，他好像看见林叙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解数学题，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等他眨眨眼，那里只剩陌生同学的侧脸。

“喂！”谢丘突然从背后丢来个东西，江予乐下意识接住——是包葡萄味糖果。“虽然不知道你抽什么风，但总不能饿着肚子上晚自习。”谢丘别开脸，耳朵却红了，“还有……要是后悔了，明天我陪你去捡回来。”

江予乐捏着糖纸，喉咙发紧。糖果在月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像极了那年林叙白塞给他的第一颗糖。他撕开包装，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教学楼的预备铃突然响起。

“快走！”华析木推着两人往前跑。江予乐边跑边回头，看见巷口的垃圾桶静静立在阴影里，夜风卷起一张糖纸，飘飘荡荡飞向夜空。他摸了摸手腕，那里还残留着银链的凉意，而胸腔里某个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成齑粉，又在月光下重新生长。

晚自习的铃声撕破夜空，江予乐跟着众人冲进教学楼。楼道里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疼，他攥着糖纸的手心渗出薄汗，直到在座位上坐下，后知后觉发现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红痕。谢丘把作业本堆成小山挡住视线，压低声音：“要不我现在去垃圾桶找找？那链子好歹戴了这么久……”

“不用。”江予乐翻开课本，书页间夹着的泛黄纸条滑落——是初一那年林叙白写的“解题秘籍”，边角被他翻得毛糙。他慌忙塞回书里，却在抬头时，看见教室后门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背影削瘦，像极了记忆里总爱抱着习题册的少年。

“叮——”下课铃突兀响起，江予乐几乎是撞开椅子冲出去。走廊里挤满嬉笑打闹的学生，他逆着人流奔跑，心脏快要撞破肋骨。转角处的安全出口灯下，他终于看清那人的侧脸——是今天遇见的转学生，此刻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蓝光映出他眉骨处的一道疤痕。

“同学……”江予乐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转学生抬起头，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手腕，突然笑了：“找我？”不等他回答，对方从口袋掏出个银色物件晃了晃，正是那截被他扔掉的银链，“我刚在操场角落捡到的，看来是你的？”

江予乐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银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JYL”的刻痕清晰可见，却比记忆中多了道细微的划痕。转学生耸耸肩，直接将链子套回他腕间：“戴着吧，刻字的东西，扔了怪可惜。”

夜风从消防通道的窗口灌进来，带着远处工地的轰鸣声。江予乐盯着手腕上失而复得的银链，突然发现转学生校服袖口露出半截黑色手绳，编织纹路和林叙白离开前戴的那条一模一样。他正要开口询问，上课铃再次响起，转学生已经转身走进黑暗，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我叫陈砚，以后……说不定还会再见。”

江予乐站在原地，手腕上的银链随着心跳微微发颤。陈砚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那句“以后……说不定还会再见”像颗石子投进深潭，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谢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拍了下他肩膀：“发什么呆呢？快走，刘老头的物理晚自习要开始了！”

回到教室，江予乐盯着黑板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目光不时扫向窗外，总觉得下一秒就能看见陈砚倚在栏杆上的身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链上的划痕，他突然想起林叙白离开那天，也是这样用圆规在他腕间轻轻按压，说要给他留个“专属印记”。

下了晚自习，江予乐故意磨磨蹭蹭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他朝着陈砚消失的方向走去，却在楼梯间撞见正在抽烟的教导主任。慌乱逃窜间，他鬼使神差地跑到了操场。月光下，空荡荡的篮球架投下巨大的阴影，他蹲在白天扔链子的角落，意外发现一张字条压在砖块下。

字条上是遒劲的钢笔字：“明天中午，老地方。——陈”江予乐攥着字条的手微微发抖，“老地方”三个字像根刺，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他想起初一那年，他总爱拉着林叙白躲在操场的老槐树下，偷偷分享从家里带来的零食。

第二天中午，江予乐提前十分钟来到老槐树下。斑驳的树影间，陈砚已经倚着树干等他，手里把玩着那颗他扔掉的银链坠子。“坐。”陈砚指了指身旁的草地，自己则掏出一包烟，“戒了很久，今天破个例。”

江予乐盯着陈砚点燃香烟的动作，喉结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知道你和林叙白的事？”陈砚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我和他……算是旧识。”他侧头看向江予乐，眼神里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情绪，“他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封口处还贴着一张皱巴巴的葡萄味糖果贴纸。

江予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伸手接过信封的瞬间，仿佛触到了跨越时空的温度。而陈砚已经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完记得烧掉，有些秘密，还是烂在心里比较好。”

看着陈砚远去的背影，江予乐攥紧了手中的信封。蝉鸣声铺天盖地袭来，他突然觉得这个夏天的阳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刺眼。

江予乐捏着信封的指节泛白，蝉鸣震得耳膜生疼。阳光穿透槐树的枝叶，在信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糖果贴纸的紫色纹路刺得他眼眶发酸。他突然狠狠将信封塞进裤兜，指甲在布料上划出沙沙声响：“我不想看，他要是真的想和我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风掠过操场，卷起几片枯叶擦着他的球鞋飞过。江予乐想起无数个等待消息的深夜，聊天框里自己发出去的文字像沉入深海的石头，再无回音。“不回消息，骗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对着空荡荡的看台喃喃自语，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现在也交到新的朋友了吧，都已经开启新的生活了，我不想纠缠他。”

校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摸出陈砚还给他的银链，狠狠甩向远处的草丛。金属坠子撞上篮球架，发出清脆的“当”声。远处传来上课铃，江予乐转身往教学楼走，裤兜里的信封却硌得大腿生疼，仿佛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那个被刻意遗忘的夏天——林叙白往他书包塞葡萄味糖果时泛红的耳尖，还有分别那天，少年欲言又止的眼神。

谢丘在教室门口拦住他：“你去哪了？下节数学课，刘老头要点名！”江予乐低头避开好友探究的目光，伸手去掏课本，却不小心带出信封一角。谢丘瞥见糖果贴纸，脸色骤变：“这是……”

“垃圾。”江予乐迅速抽回信封，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转身时，他看见玻璃窗映出自己紧绷的侧脸，以及后桌女生桌上摆着的《旅游指南》。空调的冷风突然变得刺骨，他攥紧空荡荡的掌心，告诉自己：“该结束了。”

晚自习的铃声撕开夜幕，江予乐踩着单车冲出校门，链条转动声混着蝉鸣。路灯将影子拉得老长，他习惯性摸向腕间，却只触到空荡荡的袖口——那里本该晃动着刻有名字的银链，如今只剩被夜风掀起的布料。

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他盯着自己在水洼里的倒影，陈砚递来的信封又在脑海里浮现。糖纸贴纸的紫色仿佛在眼前晕染开来，和记忆里林叙白笑弯的眼睛重叠。“为什么…为什么不理我？”这句话在胸腔里反复撞击，酸涩从喉间漫上来，他猛地捏紧车把，金属冰凉的触感刺得掌心发麻。

“想他干嘛，别想了！”他突然大声对自己吼道，惊飞了电线杆上的麻雀。单车拐进小区时，车筐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像极了那年两人偷溜出校门，林叙白书包上挂着的铃铛。楼道感应灯亮起的瞬间，他又看见陈砚递信封时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句“看完记得烧掉”。

推开家门，漆黑的房间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江予乐摸黑打开冰箱，灌下一口凉透的牛奶，寒意顺着喉咙直抵胃袋。他跌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谢丘发来的消息，配图是垃圾桶里皱巴巴的信封，沾着半块被踩扁的葡萄味糖果。

“真不打算看？”消息框弹出新的文字。江予乐盯着屏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混着远处工地的轰鸣，他想起林叙白离开前夜，两人也是这样坐在天台，数着永远数不完的星星。

“啪”地关掉手机，江予乐蜷起身子。黑暗中，裤兜里的信封边角硌着大腿，像根永远拔不出的刺。他强迫自己闭眼，却在意识模糊时，听见林叙白说“等我回来”的声音，比蝉鸣更清晰，比月光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