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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府守夜(下)

谁让你放肆了

铁锅里的水还在极轻地翻动,一两颗陈茶梗上下,像垂死挣扎的蜉蝣。

季乐妤用木勺撇了撇,勺子柄上蛀洞斑斑,舀起的水沿着洞眼漏回锅里,发出极细极细的"嗒嗒"声,与更漏无异。她忽然生出莫名的耐性,非要等这一勺水不再漏,才肯把它倒进碗里。

灶房外有脚步声,拖拖沓沓,是老厨娘起来小解。

那人隔着窗含混地咳嗽了两声,却并未推门。

季乐妤屏住呼吸,把蜡烛往怀里拢了拢——她不想被人撞见。

不是怕羞,是怕解释:堂堂公主,为何半夜蹲在冷灶前,自己生火,自己煮茶。

解释起来,比生火还难。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松开肩膀,发现脊背早已汗湿一层,被寒气一烘,冷得打战。

低头拨火时,她注意到灶膛深处滚出一粒黄豆大的炭核,外壳灰白,中心却亮得近乎透明。她用火钳夹起,放到眼前,那一点炽红便在她睫毛之间跳动,像极了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你若真能燃到天亮,"她低声对炭核说,"我便把你带回洞房,供在案头。"

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住——

原来她已孤单到与草木灰说话……

灶台上除了那刀干腊肉,只剩半筐发蔫的萝卜。

最底下一只被老鼠啃去半边,露出空心,像咧开的嘴。

季乐妤捡起完好的两颗,用手背抹了泥,切成薄片,投入锅里。

没有盐,她便从腌菜瓮里舀了一勺陈卤,卤面浮着灰膜,撇开,底下倒是浓白。

汤汁入锅,"滋啦"一声,锅里顿时翻起温热的浪花,萝卜片被推着上下,边缘渐渐变得透明。

香气升起来,先涩后甘,带着腌菜特有的酸。

她深吸一口,胸腔像被掀开一扇窗,夜寒灌进来,却不再刺骨。

水第二次滚沸时,她取了那只豁口碗。

碗底本有一道冲线,被热汤一激,"叮"地裂成两半,幸而还牵连着。她用手捧住,感到细小滚烫的水珠从裂缝渗出,顺着掌纹流到腕里,像一行行滚烫的泪。

"别碎,再撑一会儿。"她对碗说,声音轻得像哄孩子。

碗竟仿佛听懂,真的没再裂。

她舀了半碗汤,吹了吹,浅啜。

酸味先袭舌缘,紧接着是萝卜的清甜,最后是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腊味油腥——三味交叠,竟成了她此生喝过最复杂的一口汤。

汤喝完,她把那粒亮着的炭核重新埋进灰里,用灰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呼吸似的小缝。

"我回去睡了,你也歇息——"她低语。

"明日寅时三刻,我还来。你若燃着,我便添柴;你若灭了,我便再生。咱们一言为定。"

说罢起身,膝骨发出"咔"一声脆响,像年久失修的木枢。她踉跄两步,却忍不住笑——原来跪得久了,连骨头都会忘记自己是公主。

烛火已残,她索性吹灭,借着月色摸出厨房。风更凉了,可她怀里捧着那只裂而未碎的碗,碗里盛着一点余温的汤渣,像捧着半颗心。

井台边,一团黑影蜷在石柱下,听见脚步,耳朵抖了抖,却没力气抬头。

是那尾被锁的老犬,白日里吠得凶,此刻只剩腹部微微起伏,肋骨在皮毛下像一把折断的筛子。

季乐妤蹲身,汤渣的酸暖气扑到它鼻尖,犬眼睁大,黑暗中亮起两粒极小的绿火。她舀了一勺倒在掌心,伸到它嘴边。

犬舌先试探地一卷,随即急切地舔舐,粗糙的舌面擦过她掌纹,带来一阵细小的酥麻,像替她抹去灰烬。

舔净了,它抬头望她,尾巴轻摇,铁链跟着"哗啦"一声,像替夜敲了一下更。

她把空碗扣在脚边,伸手解链。

链扣锈死,她掰得指甲生疼,仍不肯停。

终于"咔"地一声,老犬自由了,却不起身,只把脑袋往她手心蹭,鼻头发凉,呼吸滚热。

"去吧。"

她低声说,指向后园小门,"顺着墙根,别回头。"

犬站起,腿打颤,走了两步又折回,叼起那只裂碗,像要带它一起逃。

碗沿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像一句告别。

季乐妤看着它隐入黑暗,铁链拖在地上,声响越来越远,最终只剩风声。

她起身,掌心还残留犬舌的温度,比汤更热,比夜更冷。

回廊尽头,月亮从云缝里漏下一道银线,照在空空的井台,像替谁系了一条发带。

"走了就好。"

她抚去裙边犬毛,抬头对月色笑,"明日灶膛再点火,我仍留一口——给你。"

风掠过井台,带走最后一丝铁链的拖响。

季乐妤仍蹲着,掌心那一点犬舌的温度很快被夜风吹凉,像炭核被灰重新覆住。

她忽然意识到:方才忘了把裂碗夺下——

犬叼着它,跑不远,碗沿的豁口会割破它口腔,可它仍固执地要带这点余温走。

她起身追了两步,又停住。

“让它叼去吧。”

她自嘲地低笑,“我送出去的东西,几时还能收回?”

折返时,她刻意绕开厨房——怕见那灶膛里只剩死灰;也绕开正院——怕听见更鼓提醒她孤身。

她贴着最偏僻的游廊走,木廊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像老人拖着病腿。

每一步都拖出一个绵长的回音,仿佛有另一个她,在黑暗里跟着亦步亦趋。

走到转角,忽有极轻的“嗒”一声落在脚边。低头,是一片湿冷的瓦松,不知被风从哪处屋脊吹下,碎成翡翠色的渣。她弯腰拾起完整的一瓣,掐在指尖,汁水腥绿,带着土腥与雪味。

——原来连瓦松也熬不过这样的夜,先自碎了。

她摩挲那瓣残叶,忽然生出荒唐的念头:若把它放在掌心猛搓,会不会生出一星磷火?念头动了,手也动了。叶肉被揉烂,绿汁染在指腹,冰凉地渗进掌纹,却连一丝烟都没冒起。

她失笑,甩手,把残尸抛进风里,“我到底在盼什么?”

盼一粒瓦松起火,盼一只裂碗逃生,盼一粒炭核熬到天光——

盼自己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府里,还能把一点热递出去,再被递回来。

游廊尽头是偏门,通向后巷,门扇薄得能透月光。她伸手去摸门闩,却触到冰凉的铁环——原来上着锁。

铁环内圈凝着一层霜,贴上掌心,像给命运再扣一条镣铐。她没拽,只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木头的凉气立刻爬上百会,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在里面敲丧钟。钟声里,她听见极细的呼吸——

不是她,不是风,是门外。

她屏息,弯身,从门缝下看:一双小眼睛,幽亮,带着怯怯的绿。

是那条犬,竟循着墙根绕回来,伏在门外,裂碗放在爪边,碗沿沾一点猩红——它到底被割伤了。

犬舌伸出来,试探地舔那血,发出轻微的“吧嗒”声,像夜在咂嘴。

她伸手,从门缝下递出掌心。

犬鼻凑上来,先嗅,后舔,温热的呼吸喷在腕里,像给她套上一只活的暖镯。

舔到伤口处,它忽然停住,把头一低,把裂碗推进门缝——碗卡住了,进退不得,像某种隐喻。

“留给我?”她轻声问。

犬尾巴轻扫地面,“沙——沙——”,像回答。

她掰着门缝,想把碗拖回来,铁锁却纹丝不动。

犬在另一侧用牙咬,咬得“咯吱”作响,铁门仍冷面无私。

片刻,犬放弃了,退两步,坐下,前爪并立,像个小小的卫士。它抬头看她,绿眼睛在月光下碎成两潭水,水面上漂着一句话:

“我出不去,你也进不来——但我在这里陪你。”

于是,一门之内,一门外,各自守着半碗冷月。

她背倚门坐下,把裙裾铺成扇形,像给夜铺一席苍白的宴。

犬偶尔换爪,铁链声不再,只剩尾巴扫土的轻响。

风从门缝钻来,带走她腕上的犬唾味,又带来新的霜气。

她把手缩进袖里,袖中却空空,再无一物可暖。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哑而迟疑,像把钝刀锯着黑布。

门外的犬耳一竖,起身,最后舔了舔门缝,转身跑远。影子被晨光拉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进巷口,再不见。

裂碗仍卡在那里,一半在门内,一半在门外,碗底那点汤渣早被风舔净,只剩一道褐色的痕,像干涸的血痂。季乐妤伸手,把碗掰进来。

豁口上嵌一粒细小的犬牙,白而尖,像给它自己留的墓志铭。她攥着碗,掌心被豁口割破,血珠滚进裂纹,与犬牙并排,竟分不清谁是谁的。

东方泛起蟹壳青,她起身,血顺着掌纹滴在门槛,一粒,两粒,像给黑夜最后两声更。

她把裂碗揣进怀里,犬牙贴着胸口,冰凉,又灼热。

“我记住了。” 她对着将散的夜低语。

“今夜欠你一碗汤,明日还你一盆火。”

晨光爬上井台,照出孤零零一串犬爪印,也照出她回廊下的脚印,一前一后,却始终隔着一道门的距离。

风停了,更鼓止了,殷府的屋檐开始滴下水珠——

不是雨,是夜霜被第一缕日光吻到,终于哭了。

水珠沿着瓦沟落下,砸在井台,"嗒、嗒",像更鼓的遗腹子,替黑夜守灵。

季乐妤摊开手掌,血已凝成一条细线,横贯生命线,像给命数加一道裂缝。她撕下一条裙边,缠住掌心,布是绯的,血是暗的,缠出来却成一朵晦色芍药,不艳,只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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