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万劫不复

时维暮春，惠风拂槛，戏楼之上雕梁绘彩，飞檐翘角映着斜阳，丝竹铿然婉转，声声绕梁不绝。观者云集比肩接踵，街巷车马喧阗，皆为新戏而来。阶下士农工商、老幼咸集，有人执盏静观神色肃穆，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茶肆酒铺香气缭绕，一派热闹景象，只等锣鼓声起好戏开锣。

台上伶人粉墨登场，左者着月白仙袍，玉冠凝霜，珠玉缀饰清冷生辉，扮敬思仙尊，风姿清峻如寒峰立雪；右者披青霓羽衣，环佩轻响，眉目温软似春水融光，扮安华仙尊，慈和温润如沐春风。二仙昔年并肩共守三界，引甘霖解人间旱涝，挥仙力平四方妖祸，渡乱世济天下生民，人间曾遍立生祠，四时香火不绝，万民感念其恩。

仙界律例森严，绝情断欲为根本戒律，违者必遭天诛。然敬思与安华千万载朝夕相守，心魂相系患难与共，早已暗生情愫，本愿隐于云巅，相守相伴不扰天道，只求一隅安稳。

忽有幽冥大劫骤降人间，蚀骨瘴厄席卷四方，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败，良田化作焦土，生灵泣血哀嚎不止，魂魄尽被戾气吞噬，永世不得超生。万民仓皇登坛叩天，哭声震野响彻云霄，焚香泣告跪求仙尊降灾除祸，盼重归安宁岁月。

未料二人私情意外败露，天庭震怒，诸神纷纷斥责其秽乱天规，触怒天道招致灾祸。台下观者闻戏中情节，亦哗然四起指指点点，声色俱厉骂声不断：

“仙尊看着堂皇富丽居然干这种事！”2

“天难肯定是因为他俩而引起的啊！”

“平常受人们的香火供奉居然干这种龌龊的事，真可恶！”

更有人一面摇头唾骂，一面又紧盯戏台不肯离去，口中骂得凶狠，眼中看得急切，全然忘了昔日也曾虔诚焚香祈愿，感念二仙救世恩德。一时趋炎附势、翻脸如翻书之态，尽显无余，人心凉薄一览无余。

戏中敬思悲愤至极，欲执剑护道与天地相争：“天下既负我等，何苦再救！”

安华却垂泪遥指满目疮痍的人间：“苍生何辜，我既曾立誓护之，纵万劫不复，亦不退避。”

言罢，安华毅然纵身坠下九天，孤身闯入滔天瘴疠之中。厄毒蚀骨痛彻心扉，仙脉寸断神思渐溃，他以一身仙元涤荡世间浊气，以无上仙躯为祭，强行镇住幽冥祸乱。待人间重见天光，烟火再起，安华已然魂飞魄散，只余一缕微弱残息，散于天地风烟。

台上唱至悲处，伶人声嘶泪落，水袖翻飞如泣如诉，满场悲戚。台下众人神色稍缓，竟又纷纷议论起来：

“唉，这也算是将功补过了吧。”

“终究还是天上的神仙啊，挺善良的，哪像我们这样的人，去了也是添乱。”

“其实还是他们自己违反了规定，自食其果没啥可怜的。”

方才骂得最凶之人，此刻反倒叹惋可惜，仿佛先前口诛笔伐的不是自己，反复凉薄令人齿冷。满场唏嘘之中，尽是人心易变、趋利避害的世俗常态。

九天之上，敬思亲眼目睹挚爱身死魂散，又闻尘世依旧唾骂不绝，悲、愤、怨、恨齐齐翻涌，瞬间冲碎仙骨，自此堕入魔道。黑发染血魔焰蔽日，天地为之变色，然一念深情从未泯灭，他自碎魔躯，以完整魂魄为引，强续安华残魂护其不亡。事了之后，自身沉眠混沌深处，不死不灭不入轮回，永受永世孤寂之苦。

曲终声歇，锣鼓渐息，伶人躬身谢幕离场。

戏楼廊下，一男子黑衣白领，眉目冷峻身形挺拔，正是辰氏总裁。他立在阶前久久未动，望着台上残灯残影，心头无端翻涌钝痛，似有千万年悲怆沉于骨血，恍若戏中那沉眠混沌的敬思仙尊，于今生重见前尘旧梦。

身旁随从轻声提醒，陈总缓缓回神，眸中波澜渐敛，只余一片深寂。他抬手轻挥，语调平淡无波：“戏完了，走吧。”

一行人步履沉缓，转身离去，渐没于长街暮色之中。戏楼灯火渐暗，人声散去，只留一段仙魔爱恨情仇，散于晚风，供后人唏嘘慨叹，流传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