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斜,午后的暖阳褪去炽烈,化作一层温软柔光,轻轻覆在山村的屋瓦河面上。
两人在河畔坐了许久。
祁舒起初还刻意与炎月隔着半尺距离,端着分寸,腰背挺直,模样拘谨又别扭。他心里依旧记着那场始于求生的讨封,始终不肯坦然承认自己早已动摇的心意,总想着守住最后一点疏离。
可炎月从不急。
他就静静挨着少年坐着,不逼迫、不逾矩,只偶尔偏头看他,目光绵长又温热,带着千万年孤寂沉淀下来的、独独赠予他的专注。风来便替他拂开乱发,日晒便悄悄挪身替他遮阴,细碎温柔,无处不在,一点点磨碎祁舒所有的防备。
河面波光粼粼,风过流水潺潺。
四下无人,只剩风声与水声交织,安静得足以听清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祁舒心口愈发乱了。
他忍不住侧眸偷瞄身侧的人。
布衣素净,眉眼清隽,温润得像俗世最干净的风月。任谁看了,都只会当他是温良落魄的读书郎,无人能窥见这副皮囊之下,藏着万古大妖的深沉与偏执。
“在看什么?”
炎月忽然开口,嗓音被晚风揉得格外低软。
祁舒猝不及防被抓包,耳尖一热,立刻收回目光,端正神色,故作平静:“没什么。”
炎月低低笑了声。
笑意很轻,落在风里格外撩人。他明知少年嘴硬别扭,却偏生喜欢他这副藏不住心思、慌慌张张的模样。
“你总躲我。”
炎月微微侧身,缓缓朝他凑近。
半尺的距离转瞬归零,温和的气息笼罩下来,不强势压迫,却带着不容躲闪的缱绻纠缠。
祁舒身子微僵,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我没有。”
“没有?”
炎月垂眸看着他,眼底盛着落日柔光,温柔又蓄意。他抬手,指尖极轻,慢慢擦过祁舒的耳垂,触感细腻微凉,一碰即收,分寸拿捏得极好,却精准撩得人心尖发颤。
“从夜里避我,白日躲我,次次与我保持距离。”
他字字缓慢,温柔缠人:“祁舒,你在怕什么?”
祁舒喉间微紧。
他怕的从来不是炎月,不是他的妖身,不是人妖殊途的宿命。
他怕的是自己。
怕自己始于被迫的羁绊,终究深陷真心;怕这人万古长寿,自己人间一霎,到头来只是他漫长岁月里一场转瞬即逝的烟火;更怕自己贪恋这份温柔,最后舍不得、放不下。
千般思虑,万般顾忌,到头来,只化作一句闷闷的辩驳:“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该这般亲近。”
炎月眼底的温柔淡了一瞬,掠过一丝极浅的偏执,转瞬又被温情覆盖。
“不该?”
他微微俯身,视线牢牢锁住祁舒躲闪的眼眸,步步紧逼,温柔逼仄:“是不该亲近,还是……你不敢亲近?”
祁舒被问得哑口无言,抿着唇不肯应声,脸颊却不受控地泛红,泄露了所有慌乱心事。
炎月看着他别扭隐忍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活过沧海成桑田,看过万人真心假意,从无一丝动容,唯独对祁舒,贪念丛生,执念深种。他知晓少年顾虑重重、心思敏感,便从不逼他即刻坦诚心意,只愿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浸润,让他再也离不开自己。
炎月主动放缓姿态,语气柔下来,带着哄诱的意味:
“我不逼你认下名分,也不逼你应下情谊。”
“你不必勉强,不必有负担。”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静静停在祁舒身侧,姿态坦荡又温柔:“只是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晚风拂过,吹动两人交叠的影子。
祁舒垂眸看着他干净修长的掌心,心底的抗拒寸寸瓦解。
他明明该拒绝,该守住分寸,该尽早抽身逃离这段不对等的羁绊。
可连日的温柔庇护,朝夕的贴心陪伴,还有这人眼底独属于他的深情,早已悄悄扎根心底。
沉默良久,他指尖微动,终究是拗不过心底悸动,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温热瞬间蔓延全身。
炎月掌心温热干燥,稳稳收拢,轻轻裹住他微凉的手,力道温柔,却牢牢扣紧,不肯松开半分,像握住了荒芜万古里唯一的光。
掌心贴合的暖意滚烫,烫得祁舒心尖发颤。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好。”
一个字,软了所有倔强,松了所有防备。
炎月眸色骤然深沉,眼底漾开浓稠的温柔与满足,藏着一丝得逞的偏执欢喜。
他没有进一步逾矩,只是静静牵着他的手,十指相贴,沐浴着落日晚风。
“舒舒。”
他第一次这般轻柔唤他,尾音缱绻绵长。
“我千万年无牵无挂,本可岁岁独行,无悲无喜。”
“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人间温存。”
祁舒心口一颤,抬眸望他。
落日余晖落在他眉眼,冲淡了所有疏离寒凉,只剩满目深情。
“你不必立刻爱我。”炎月看着他,字字真诚,“你只需留在我身边,让我慢慢等,慢慢疼,慢慢陪你。”
“等你心甘情愿,回头看见我。”
晚风簌簌,流水潺潺。
祁舒看着眼前偏执又温柔的人,心底最后一点不情愿彻底烟消云散。
他还是别扭,还是羞于坦诚心动,却再也不想推开他。
被动的羁绊,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温柔纠缠里,悄悄变成了双向的贪恋。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掌心的温度,力道极轻,却无比真切。
无需多言,无声回应了他所有深情。
落日漫长,晚风缠袖。
一人蓄意奔赴,步步温柔引诱。
一人步步沦陷,心事彻底难藏。
暧昧缱绻在暮色里疯长,情愫牢牢扎根心底,无人可逃,无人可替。1
很喜欢这种慢慢攒起来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