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冷柜的灯在雨夜晕成一圈模糊的黄。
林小满踮脚去够顶层的柠檬汽水,指尖刚碰到铝罐,旁边伸来一只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枚银戒指。
“谢谢。”
她接过汽水,抬头看见男人侧脸,喉结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淡影。
很像陆屿,又不太像。
陆屿的指节没这么多薄茧,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而这个人只是淡淡点头,转身去拿了罐冰啤酒。
铝罐在掌心沁出凉意。
十七岁的夏天,陆屿也是这样帮她拿汽水。
那时学校后门的便利店还没有冷柜,玻璃瓶装的柠檬汽水总被晒得温热,他会把汽水裹在校服里,跑过三条街送到她教室门口,校服布料被汽水浸出深色的印子,像地图上蜿蜒的河。
“林小满,你再不喝,糖都要沉到底了。”
他把瓶子塞进她手里,额角的汗珠滴在标签上,晕开“柠檬”两个字的笔画。
她舔着瓶口的甜味,看他蹲在走廊边系鞋带,白色帆布鞋的鞋带总是松开,像他总也说不完的废话。
后来他们在操场看流星,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说,
“小满,我们……”
话没说完,她的手机响了,是母亲催她回家的电话。
再后来,他去了北方的大学,她留在南方,隔着三千公里的距离,聊天气温都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有次他发来照片,雪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把碎钻。
“这边的柠檬汽水是易拉罐装的,”
他说,
“没有玻璃瓶的好喝。”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想说“我也很想你”,打了又删,最后只回,
“嗯,注意保暖。”
再后来,他的朋友圈开始出现另一个女孩的身影,在他镜头前笑得灿烂,手里拿着同款易拉罐汽水。
林小满删掉对话框里未发送的“我喜欢你”,把收藏夹里他所有的照片设为仅自己可见,像把玻璃瓶汽水藏进了再也找不到的角落。
雨越下越大,便利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林小满拧开汽水瓶盖,气泡“滋”地一声冒出来,像十七岁那个没说完的夜晚。
旁边的男人正在接电话,声音低沉,
“嗯,我在买酒,马上回去。”
她忽然想起陆屿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是毕业那年的梅雨季。
“小满,”
他声音里有电流的杂音,
“我要订婚了。”
她握着听筒,听着窗外的雨声,很久才说,
“恭喜。”
挂了电话,她把床头柜上那瓶过期的柠檬汽水扔进垃圾桶,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像某种仪式的尾声。
“请问多少钱?”
男人把啤酒放在收银台上,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林小满付了钱,推开门走进雨里,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街角的路灯下,有对情侣共撑一把伞,女孩踮脚替男孩擦去肩上的雨,男孩笑着低头吻她的额头。
林小满加快脚步,怀里的柠檬汽水渐渐升温,像那年被陆屿捂在校服里的温度。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为她跑过三条街,也再也没有未说完的话,能被夏夜的晚风吹到对方耳旁。
她在路口等红灯,拿出手机,犹豫着点开那个早已沉底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年前,他说,
“新年快乐,小满。”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雨珠落在手机壳上,晕开一个模糊的圆。
绿灯亮了。
她删掉输入框里的“好久不见”,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雨幕深处。
便利店的灯光在身后渐渐缩小,像一颗遥远的、熄灭的星。
三年后的梅雨季,林小满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个铁皮盒子。
盒底躺着半张褪色的电影票,日期是2015年7月18日,《星际穿越》。
那天陆屿攥着票根在影院门口等她,雨水把他刘海粘在额角,看见她时眼睛亮得像放映厅里的星轨。
“小满你看,”
他指着票根背面,
“爆米花桶印的花纹像不像土星环?”
盒子里还有瓶没标签的玻璃罐,瓶口用蜡封着。
她对着光看,罐底沉着几片干枯的柠檬片,边缘卷成褐色的花。
那是大四那年,她在陆屿的城市实习,租住在他学校附近的老房子。
某个周末他来送书,看见她窗台上晒的柠檬片,突然说,
“我妈以前会把柠檬泡在汽水里,埋在葡萄架下,秋天挖出来喝,像喝星星。”
后来她买了玻璃罐,把柠檬片和白糖一层叠一层放进去,倒满凉白开。
陆屿来的时候,她指着葡萄架下的土坑笑,
“等你毕业那天挖出来,就当庆祝酒。”
他蹲在坑边用树枝画圈,忽然说,
“小满,其实我……”
话没说完,他手机响了,是导师叫他去改论文。
他走后,她把玻璃罐埋进坑里,泥土落下去的声音,像谁轻轻叹了口气。
再后来,他毕业答辩那天,她在出租屋里等了很久,玻璃罐还埋在葡萄架下。
傍晚收到他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她去挖罐子时,发现葡萄藤已经被拔掉,坑填平了,新种了月季。
隔壁奶奶说,
“前几天有个小伙子来挖过什么,后来又填回去了。”
现在蜡封在指尖碎成粉末,林小满拧开玻璃罐,一股酸馊味涌出来。
柠檬片早变成深褐色,浮在浑浊的水里,像沉在时光底部的月亮。
她突然想起陆屿订婚那天,她扔掉的那瓶过期汽水,瓶底沉着的糖霜,是不是也像这样,凝结成了再也化不开的遗憾。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大学室友发来的请柬,
“陆屿下周末结婚,你要来吗?”
配图是张婚纱照,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像当年在他朋友圈里看见的那个女孩。
林小满盯着照片里陆屿的无名指,那里没有戒指,只有道浅浅的晒痕。
她删掉对话框里打好的“恭喜”,起身去阳台。
雨不知何时停了,楼下便利店的灯又亮起来,冷柜玻璃上凝着水珠。
她忽然想喝柠檬汽水,跑下楼时,看见便利店门口站着个男人,穿着浅灰色西装,正低头看手机。
是陆屿。
他比三年前成熟了些,下颌线条更硬朗,只是手里拿着罐玻璃瓶装的柠檬汽水,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撞上她的瞬间,手指猛地收紧,汽水在瓶里晃出细小的涟漪。
“小满。”
他声音有些沙哑,
“好久不见。”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甜,还有柠檬汽水淡淡的香气。
林小满看着他无名指上的晒痕,想起大学时他总说戴戒指麻烦,却在后来的照片里戴上了银戒指。
“你……”
她刚开口,他身后的车门打开,新娘探出头来,
“阿屿,怎么还不进来?”
新娘手里拿着同款玻璃汽水,笑着对林小满点头。
陆屿把汽水递给她,指尖擦过林小满的手背,冰凉的。
“这是我大学同学,林小满。”
他介绍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普通的名字。
林小满也笑了,像那年在操场看流星时那样,努力弯起嘴角,
“恭喜你们。”
新娘挽住陆屿的胳膊,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谢,”
她晃了晃汽水,
“他说这家的柠檬汽水最像大学后门那家的味道,非要绕路来买。”
陆屿没说话,只是在坐进车里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化作车窗升起时,一道模糊的剪影。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雨夜里拉成两条橘色的线。
林小满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还残留着玻璃罐的凉意。
她走进店里,从冷柜里拿出一瓶柠檬汽水,玻璃瓶被冻得结霜,像极了那年陆屿捂在校服里的温度。
拧开瓶盖,气泡“滋”地冒出来,混着梅雨季潮湿的空气,钻进鼻腔里,酸酸涩涩的。
“从今天开始,过去与我,再无瓜葛。”
她觉得自己太孤独了,以至于将朋友的好放大成了爱。
林小满渐渐将“柠檬汽水”剥离出自己的世界。
她拾起画笔,到世界各地采风。
她猛然发现,她所遇到的好,皆源于自己。
“内敛不是过错,用行动去证明,我足够强大。”
足够保护曾经脆弱的自己。
她的画展开遍各地,时间在流逝,画面在变换,而她,迎来了太阳。
再次见到陆屿时,她同他擦肩而过。
那一刻,人生过客而已。
“小满姨姨,为什么这幅画里的柠檬都腐烂了,而瓶子里的水却那么清呢?”
“柠檬的种子发芽了。”
“哦~它在为它提供养分。”
小女孩指着瓶中生出的一抹绿色。
“对,TA在为TA提供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