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觉得自己像一枚被遗忘在潮湿角落的贝壳,外壳布满了岁月的苔藓和自我否定的霉斑,里面那点微弱的光,早已被层层叠叠的自卑掩埋。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出租屋那几十平米,和一份不需要太多交流的线上校对工作。
她很少出门,除非是去楼下便利店买必需品,那时她总是低着头,快步走,像怕被阳光灼伤的幽灵。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总是苍白,眼睛很大,却总是黯淡无光,像蒙了一层灰。
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穿着永远是宽大的、颜色暗沉的衣服,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自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根发芽的?
大概是从童年吧。
父母永远在争吵,偶尔关注到她,也只是挑剔她的成绩不够好,长相不够出众,性格太内向。
“你看人家谁谁谁,多活泼,多会说话。”
这样的话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久而久之,她就真的相信了,自己是不好的,是不值得被喜欢,甚至不值得被关注的。
她没有朋友,社交对她来说是巨大的负担。她害怕别人的目光,害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害怕被嘲笑。
于是,她主动切断了所有可能的连接,把自己困在壳里,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日子就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希望。
直到陈阳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起初只是微小的涟漪,却最终搅动了一切。
陈阳是她的新邻居,搬来的那天动静不小。林微隔着门,听着外面传来的爽朗笑声和偶尔的交谈声,心里本能地升起一丝抗拒和不安。
她不喜欢生活被打扰,尤其是被这种看起来充满活力的人打扰。
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楼道里。
林微抱着一堆刚从网上买的、用来填充空虚的杂物,步履蹒跚地走出电梯,差点撞到迎面而来的人。
“小心!”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温和却有力。
林微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后退一步,低下头,小声说了句,
“对……对不起。”
“没事吧?”
男人的声音很清澈,带着笑意,
“东西挺沉的,我帮你拿点?”
林微这才敢抬眼看了一下。
男人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脸上带着阳光般的笑容,眼睛明亮,像盛满了星光。
是陈阳。
她慌忙摆手,把东西往怀里紧了紧,声音细若蚊蚋,
“不……不用了,谢谢。”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打开自己的房门,躲了进去,靠在门后,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恐慌。
那种被注视、被靠近的感觉,让她极度不适。
但陈阳似乎是个天生的“自来熟”,或者说,他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亲和力。
接下来的日子,林微总是能“偶遇”他。
“林微,下班啦?今天天气不错啊。”
他会在电梯里对她打招呼,语气自然。
“林微,我妈做了点吃的,多了一份,不嫌弃的话尝尝?”
他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站在她门口。
“林微,你家门口的灯好像坏了,我帮你换一个吧?”
他拿着工具,笑眯眯地问。
林微的回应总是很简短,甚至有些笨拙。
“嗯。”“谢谢。”“不用了。”
她像个坏掉的机器人,只能输出有限的指令。
她觉得陈阳一定觉得她很奇怪,很无趣,甚至有点孤僻。她等着他厌倦,等着他不再理会这个奇怪的邻居。
但陈阳没有。
他的善意像水滴石穿一样,一点点渗透进林微紧闭的世界。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和不安,不再强求她过多的回应,只是在每次遇到时,给她一个温和的微笑,说一句简单的话。
有时是分享一个有趣的见闻,有时是提醒她天气变化。
林微依然躲在壳里,但她发现,那扇紧闭的门,似乎被陈阳用耐心和温柔,撬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有一次,林微因为一个校对错误被客户严厉指责,她躲在房间里,看着电脑屏幕上刺眼的批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那种熟悉的自我否定感又涌了上来,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连这么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
就在她情绪最低落的时候,门铃响了。
是陈阳。
“林微,我刚烤了饼干,你要不要试试?”
他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林微不想开门,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但陈阳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等在门外,过了一会儿,又说,
“其实……我刚才好像听到你有点不开心?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就是……如果需要的话,我在。”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光,突然照进了林微黑暗的心房。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样子狼狈不堪。
她低下头,不敢看陈阳。
陈阳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的饼干盒递给她,轻声说,
“尝尝吧,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好一点。”
他的目光很温和,没有丝毫的嫌弃或好奇,只是纯粹的关心。
林微接过饼干盒,手指微微颤抖。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
陈阳笑了笑,
“对了,我最近在看一部老电影,挺有意思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看?就当……放松一下?”
林微抬起头,看到他眼里的真诚。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阳以为她会拒绝,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她第一次走进陈阳的家。
房子很整洁,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她那间阴暗的小屋完全不同。
他们一起看了那部老电影,没有太多的交流,但林微觉得,身边有个人陪着,那种孤独感似乎减轻了不少。
那次之后,林微和陈阳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抗拒和他的接触。
陈阳会“不经意”地约她一起去楼下散步,“刚好”买了两张电影票邀她同去,“顺便”带她去尝试一家新开的餐馆。
林微一开始还是很紧张,手心会出汗,说话会结巴。
但陈阳总是很有耐心,他会引导话题,说一些轻松有趣的事情,让她慢慢放松下来。
他从不强迫她做什么,只是在她愿意迈出一小步的时候,给予肯定和支持。
他会夸她:“林微,你刚才说的那个观点很有意思啊。”
他会鼓励她:“试试吧,我觉得你可以的。”
他会告诉她:“林微,你其实很可爱,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这些话,像温暖的泉水,一点点浸润林微干涸的心田。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父母说的那样不堪?是不是真的像自己想的那样一无是处?
陈阳还发现了林微的优点。
她很细心,观察力强,对文字有独特的敏感度。
有一次,陈阳的公司需要做一个宣传文案,他随口问了问林微的意见。
林微犹豫着提出了几点修改建议,没想到却非常到位,让陈阳刮目相看。
“林微,你太厉害了!”
陈阳由衷地赞叹,
“你这能力,做校对太屈才了!”
林微的脸颊微微泛红,那是她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能力而感到一丝自豪,而不是自卑。
她开始尝试着改变。
她会试着在和陈阳说话时抬起头,试着表达自己的想法,哪怕声音还是很小。
她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不再总是穿暗沉的颜色。
她甚至鼓起勇气,在陈阳的鼓励下,参加了一个线上的文字交流小组。
改变的过程并不顺利,自卑的惯性依然强大。有时,别人一个无意的眼神,一句稍微严厉的话,都会让她瞬间缩回壳里,自我否定的念头再次泛滥。
有一次,在交流小组里,她的观点被一个比较强势的成员反驳,她立刻就慌了,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不该说话。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情绪很低落。
陈阳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发消息问她怎么了。
林微犹豫着把事情说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陈阳敲开了她的门。
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递给她一本书,说,
“我刚看完,觉得里面有段话很适合你,你看看。”
林微接过书,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陈阳的字迹,写着:
“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的权利,你的想法很重要。别人的反驳,可能只是观点不同,并不是否定你这个人。别让别人的声音,淹没了你自己内心的声音。”
看着纸条上的字,林微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陈阳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我知道这很难,”
他轻声说,
“但你不是一个人。我会陪着你,慢慢走出来。你不需要一下子变得多强大,只要每天比昨天多一点点勇气,就够了。”
那一刻,林微觉得,陈阳不仅仅是照进她世界的光,更是支撑她走出黑暗的力量。
她开始更努力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学着接纳自己的不完美,学着建立自信。
她依然会有不安和害怕,但她不再任由那些情绪控制自己。她会告诉自己,
“没关系,慢慢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微身上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她的脸色不再总是苍白,偶尔会有红晕;她的眼睛里,那层灰渐渐褪去,开始有了光彩;她的笑容也多了起来,虽然还是有些羞涩,但很真诚。
她不再完全依赖线上工作,在陈阳的帮助和自己的努力下,找到了一份线下的、需要与人交流但压力适中的工作。
她开始有了新的同事,甚至尝试着交了一两个朋友。
她和陈阳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升温。
那种从友情慢慢发酵成爱情的感觉,温暖而踏实。
在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陈阳牵着林微的手,走在小区的小路上。
“林微,”
陈阳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像一颗被壳包裹的星星,明明有很亮的光,却把自己藏起来。”
林微的心怦怦直跳,她抬起头,看着陈阳眼中的自己,那里面没有自卑,没有阴暗,只有温柔和欣赏。
“现在,”
陈阳笑了,笑容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灿烂,
“你的壳,已经裂开了,你的光,快要藏不住了。”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林微,我喜欢你。不是同情,不是一时兴起,是喜欢你这个,慢慢走出阴影,努力发光的你。”
林微的眼眶湿润了,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陈阳,鼓起勇气,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说,
“陈阳,我也喜欢你。谢谢你……把我从那个潮湿的角落里拉出来,让我看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