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庭院青石板上凝着层薄霜,张祈侧踢带起的枯叶旋到半空,膝尖刚触到张起灵腰间便被卸力化解。对方拧身错步间,掌心顺着他小腿骨滑下,指尖在足三里穴轻叩,张祈重心骤失时反手抽出软剑,剑穗扫过张起灵腕骨的刹那,被屈指一弹的剑身嗡鸣着震得虎口发麻。
“力道散在小臂。”张起灵退后半步,深棕色大氅下摆划出利落弧线,墨蓝衬里在霜光下泛着冷缎般的光泽,“出剑时腰腹要跟上。”话音未落,靴尖已勾住张祈脚踝,在他倒地前伸手捞住后领——那动作熟稔得像捞起只跳上案几的幼猫,指腹蹭过后颈碎发时,张祈耳尖泛起的红意比飘落的枫叶还鲜亮。藤萝架下的黑瞎子见状乐不可支,墨镜滑到鼻尖露出灰蓝色瞳孔,往降谷零手里塞了颗剥好的荔枝:“瞧见没零崽?你哑爸这手‘卸力’是从张家古楼血尸堆里磨出来的,当年单手抡黑金古刀砍粽子,手腕子稳得跟铁铸似的,刀面能映出血尸脸上的霉斑!”
降谷零盯着张起灵搭在张祈肩上的手,那道横亘虎口的旧疤正擦过对方后颈——那是早年在云顶天宫被蚰蜒咬伤的痕迹,如今却磨得温润。他忽然想起佐藤美和子说的“张前辈家的相处模式真特别”,此刻才懂这“特别”里藏着生死与共的默契:张起灵递水时总知道要温的,杯壁凝着的水珠恰好能沾湿张祈练剑后干燥的指尖;黑瞎子抛荔枝时总能算准他抬手的高度,果子落进掌心时连蒂上的绒毛都没蹭掉。
“黑皮崽别光瞅着,”黑瞎子用手肘怼了怼他,把一碟桂花糕推过去,瓷碟边缘沾着星点糖霜,“你哑爸教祈的卸力法子,和你拆弹时算力矩是一个理。上月教堂钟摆炸弹,是不是腕力使过了头?”降谷零捏着荔枝的手猛地收紧——那次任务他确实因用力不均扭伤手腕,次日张起灵便送来个嵌着墨玉的护腕,玉料上还留着古墓青砖压出的水锈纹。原来这对总在锻造房磨刀具的“家长”,连他拆弹笔记里用红笔圈出的失误都悄悄读过。
场中张祈已弃了软剑改练擒拿,绕到张起灵身后锁喉的瞬间被反手扣住手腕。当鼻尖几乎撞上对方后颈发旋时,头顶传来带着习武后微喘的声音:“锁喉要快准狠,犹豫什么?”“哑爸我错了!”他笑着讨饶,却在张起灵松手时用手肘撞向肋下——这招跟萩原研二学的无赖打法,果然让张起灵愣了半秒,藏在大氅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好小子敢偷袭!”黑瞎子拍着大腿笑,顺手往降谷零嘴里塞了块桂花糕,糕屑沾在他嘴角,“看你祈这滑头劲儿随我吧?当年我在斗里骗血尸,往粽子嘴里塞糯米团子,等它张嘴就灌黑狗血!”降谷零含着糕点看张起灵无奈揉着张祈的头,指腹蹭过对方额角的薄汗,忽然觉得庭院里的阳光比警视厅的防爆灯暖上百倍。他想起初次来此时,张起灵在磨黑金古刀,刀面映着窗棂碎影,黑瞎子蹲在一旁擦墨镜,镜片反着光说“这刀开过十二次光,比你齐爸我的脸还亮”,两人之间没什么话,却有种无需言说的安稳。如今他坐在他们身边,别扭地喊着“齐爸”“张爸”,看张祈与张起灵在光影里拆招,刀刃碰撞声混着黑瞎子的笑骂,竟像首跑调却暖心的曲子。
“喂零崽,”黑瞎子忽然凑近,墨镜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墓里挖出的夜明珠,“等你和祈领了证,我教你刻墓碑——我跟你哑爸的合葬碑早设计好了,上头刻鸢尾花和麒麟,再嵌块从精绝古城搬来的夜光璧,半夜能照亮坟头的蜈蚣!”降谷零差点被糕点噎住,抬眼正撞见张起灵望过来的目光。那眼神沉静如古井,却在触及他时荡开极淡的笑意,像投入石子的涟漪——他忽然想起上周在锻造房,张起灵打磨匕首时,特意在柄端刻了朵极小的鸢尾花,说“祈喜欢这花,零戴着能沾点他的运气”。
张祈这时跑过来,额角沁着薄汗,一把抢过降谷零手里的荔枝,指尖的薄茧擦过对方掌心:“瞎爹又胡说什么呢?哑爸你别理他,上次还说要熔了我的麒麟刀打金镯子!”张起灵没作声,只是递过毛巾,指尖在张祈手腕那道倒斗时被暗箭划伤的旧疤上停留片刻——那疤痕如今淡得像条银线,却在擦过毛巾时泛出浅红。黑瞎子却揽过张起灵的肩膀往怀里带,皮衣拉链蹭过对方大氅的暗纹:“熔刀怎么了?当年我还想熔你哑爸的黑金古刀打簪子呢,被他拿刀柄敲了三天脑袋,现在这刀柄上还有我牙印!”
夕阳将四人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张祈与降谷零并排坐着,看黑瞎子掰着指头算“养祈到这么大花了多少倒斗钱”,从七星鲁王宫的明器到云顶天宫的冰蚕,算到激动处把墨镜摘下来拍桌子,灰蓝色瞳孔在夕照里泛着金光。张起灵无奈地从他兜里掏出被偷换的茶叶——原本是张祈托人从福建带来的大红袍,早被换成了便宜的茉莉花茶,茶罐底还沉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碎屑。远处锻造房的灯亮了,新打的匕首挂在墙上,刀刃映着暮色,与架上的黑金古刀遥相呼应——就像这家人的相处,锋芒藏在温柔里,默契融在烟火中,哪怕是提点拆弹技巧的絮叨,或是对打时毫不留情的招式,都浸着比血缘更深厚的牵挂。
降谷零忽然悄悄勾住张祈的小拇指,对方没回头,却将手指蜷得更紧,掌心传来习武后的暖意,还带着软剑剑柄磨出的薄茧。黑瞎子还在念叨“以后你们生了崽,我教他下斗认明器,你哑爸教他打刀开刃”,这话让降谷零的脸瞬间红透,连耳尖都烧得发烫。张祈红着耳朵轻嗔:“瞎爹……我俩是男生啊怎么生?”
“怎么就不能生?”黑瞎子拍着石桌反驳,震得碟子里的桂花糕屑簌簌落,“要不然你怎么来的?”
“捡的。”张起灵忽然开口,往黑瞎子杯里续上凉茶,壶嘴流出的水线在暮色里闪着银光,“在杭州西湖边的柳树下,用半块桂花糕换来的。”张起灵难得开了微笑。
他们是在长白山雪地里捡到的七岁的祈,当时的狼崽子已经长大了现在也有了喜欢的人。
壶嘴冒出的热气里,仿佛能看见未来无数个这样的傍晚:葡萄架下挂着小灯笼,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孩子抢着摸黑金古刀的刀柄,被张起灵用毛巾包着刀身递过去;黑瞎子坐在藤椅上晃着腿,给孩子们讲血尸王的故事,讲到惊险处故意压低声音,看孩子吓得往张祈怀里钻;而降谷零会靠在锻造房门口,看张祈给孩子编鸢尾花手链,刀刃在灯下闪着柔光,就像张起灵此刻望过来的眼神——掠过刀光剑影,温柔地落向他牵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