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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鸿沟

逄临向晚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碎叶,拍打在南城一中的教学楼窗沿上,簌簌作响。

已经是十月下旬,秋意沉得彻底。白日的燥热尽数褪去,天光变得薄而冷,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教室,铺出一片浅淡的暖色,却烘不透空气里浸着的微凉。

高二的日子平淡且规整,被试卷、错题、周测和日复一日的早读晚修填满。所有人都踩着相同的节奏往前赶,步履匆匆,唯独有些藏在心底的情绪,滞留在原地,寸步未移。

比如江云朔眼底的洛亦寻。

他们坐在同一排,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不过半米的距离,是抬手就能碰到的咫尺,却是横跨数年、无人能渡的鸿沟。

教室里很静,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全班都在埋头刷题,头顶的日光灯亮得发白,映着满桌堆叠的教辅试卷,也映着少年们沉静温柔的眉眼。

洛亦寻垂着眼,长睫安静垂落,落在眼睑下,遮去所有细碎情绪。他握笔的手指干净修长,骨节清浅,落笔稳而轻,一道道公式整齐排布在卷面,字迹清隽利落。

他永远是这样,温和、安静、克制,待人礼貌疏离,万事藏于心,不声张,不外露。

江云朔侧头看了他一眼。

仅仅是很轻的一瞥,短暂两秒,便迅速收回目光,落回自己的习题册上。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却久久无法平息。

没人知道,这半米的过道,是江云朔整个青春里,最难跨越的距离。

他们认识太久了。

从懵懂的初中时代,到并肩升入重点高中,再到如今同校同班、近在咫尺,他们的名字总是被旁人习惯性放在一起。成绩相当,性情相投,长相同样出挑,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两个学生,也是同学口中最相配的一对。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亲近是假,疏离是真。

年少时也曾有过无话不谈的朝夕,一起走放学的路,一起分享耳机,一起在操场晚风里闲聊未来。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慢慢变了味道。

没有争吵,没有矛盾,没有轰轰烈烈的决裂。

成年人和少年人最残忍的疏远,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

是慢慢减少的闲聊,是刻意错开的同行,是对视后率先移开的目光,是明明近在咫尺,却活得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江云朔性子偏冷,看似随性洒脱,待人疏离淡然,骨子里却偏执又执拗。他对所有人都漫不经心,唯独对洛亦寻,藏着数年未说出口的执念。

只是这份执念,从不敢外露。

因为他太清楚,洛亦寻的心,永远隔着一层温柔的壁垒,温和地推开所有靠近的暖意,不接受偏爱,不接纳特例,永远清醒,永远克制。

后排的陆时衍抬了抬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扫过前排两人安静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这群人里最通透、最细心的一个,也是唯一从头到尾,见证过两人从亲密无间到咫尺疏离的人。

明明从前并肩同行,如今咫尺鸿沟。

同桌谢临洲低头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抬眼顺着陆时衍的目光看去,低声打趣:“又看他俩?看多久了,还没看够。”

陆时衍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淡淡的无奈:“真搞不懂他俩,好好的关系,硬生生熬成这样。”

谢临洲淡淡勾唇,见怪不怪:“他俩的事,没人能懂,也没人能插手。心里都揣着事,谁都不肯先低头。”

四个男生是固定的好友圈子,江云朔、洛亦寻、陆时衍、谢临洲,从初中绑定至今,形影不离。

另外两个女孩,江念榆和温知柚,是高二分班后慢慢融入进来的挚友。

江念榆性格明媚通透,性子直率,爱说爱笑,是团队里的小太阳;温知柚温柔恬静,心思细腻,安静温柔,最擅长察觉旁人藏在眼底的情绪。

六人凑在一起,是旁人羡慕的完整小团体,热闹和睦,相处融洽。

可只要细心就能发现,所有的热闹和睦里,都藏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那道缝隙,只属于江云朔和洛亦寻。

课间十分钟,短暂的喧嚣打破了教室的沉寂。

同学们纷纷起身倒水、走动、闲聊,紧绷的神经得以片刻放松。

温知柚拿着两罐热牛奶,轻轻走到前排,分别递给洛亦寻和江云朔:“刚接的热牛奶,天气冷了,暖暖手。”

洛亦寻抬眼,眉眼柔和,轻声道谢:“谢谢知柚。”

他接过牛奶,指尖触到温热的罐体,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待人永远是这般恰到好处的礼貌温和。

江云朔微微颔首,没有多言,指尖接过牛奶,目光却不经意掠过洛亦寻白皙的侧脸,随即快速移开。

江念榆凑过来,撑着下巴看着两人,笑着开口:“下周月考结束,我们要不要去城郊的银杏谷?现在银杏全黄了,超级好看,刚好放松一下。”

陆时衍立刻应声:“可以,早就想去了。”

谢临洲点头附和:“没问题,时间刚好。”

两个女孩满心期待,目光落在前排两人身上,等待他们的应答。

洛亦寻闻言,轻轻弯了弯唇角:“可以,我有空。”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云朔身上。

只要江云朔答应,六人就能全员赴约。

可江云朔只是低头拧开牛奶罐的拉环,语气平淡无波:“再说吧,看状态。”

不算拒绝,也不算应允,疏离又模糊。

江念榆愣了一下,眼底的期待淡了些许,也不好再多追问,只能笑着打圆场:“那也行,等月考结束我们再敲定。”

众人都看得出来,江云朔的兴致不高。

而这份低落的源头,从来都是洛亦寻。

可偏偏当事人洛亦寻,面色平静,眼底无波,仿佛完全没有察觉江云朔细微的情绪变化,依旧安静捧着热牛奶,低头看着桌面的错题本,温柔自持,波澜不惊。

陆时衍看着这一幕,心底轻轻叹气。

最磨人的从不是决裂和争吵,是这样。

你为他心绪翻涌,辗转难眠,处处牵挂,步步斟酌。

他对你一如既往,客气、温和、疏离,无牵无挂,毫无波澜。

咫尺之间,隔着的是两颗永远无法同频的心,是一道跨不过、填不平的鸿沟。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人都趴着睡觉,窗帘半拉,遮住刺眼的天光,室内光线柔和安静。

细碎的风声从窗外吹进来,卷着梧桐落叶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洛亦寻趴在桌面上,侧脸枕着单薄的校服衣袖,眉眼舒展,褪去了白日的克制紧绷,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温顺柔软。

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白皙的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柔光,安静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江云朔没有睡。

他侧过身,靠着椅背,目光肆无忌惮落在身侧人的侧脸上。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细腻的皮肤,看清他微微蹙起的浅色眉峰,看清他呼吸时轻轻起伏的肩头。

明明触手可及,却遥远得如同隔了山海。

他想起刚认识洛亦寻的时候,两人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青涩懵懂,无话不谈。

那时候的洛亦寻,没有如今这般极致的克制疏离。会笑、会闹、会撒娇,会黏着他一起放学,会把最甜的糖塞给他,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轻声安慰。

那时候的他们,没有距离,没有鸿沟,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藏掖躲闪的目光。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最好的挚友,会一直这样并肩同行,岁岁不离。

可只有江云朔知道,是他先动了心,是他逾越了朋友的边界,是他让原本坦荡的关系,变得进退两难。

他不敢说,不敢坦白,不敢打破现状。

怕一说出口,连仅剩的咫尺相伴,都会彻底消散。

于是他只能退回到朋友的位置,学着克制、学着隐忍、学着假装淡然。

可人心最是难控,越是克制,越是汹涌。

久而久之,这份单方面的执念,硬生生在两人之间,隔出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他在鸿沟这头,岁岁凝望。

洛亦寻在鸿沟那头,岁岁安然。

从未回望,从未停留。

不知看了多久,洛亦寻的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似乎要醒了。

江云朔几乎是瞬间收回目光,迅速闭眼,靠回椅背,装作熟睡的模样,呼吸放得平稳绵长,不露半点破绽。

下一秒,洛亦寻缓缓睁开眼。

眼底还有初醒的朦胧,澄澈温柔,带着浅浅的倦意。

他下意识侧头,目光轻轻扫过身侧的江云朔。

少年闭着眼,眉眼清隽利落,下颌线紧绷,长睫静垂,睡得安稳沉静。

阳光落在他冷硬的眉眼上,柔和了他周身疏离的气场。

洛亦寻静静看了两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快得转瞬即逝。

随即,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翻开桌面的书本,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

没人知道,他也藏着心事。

没人知道,他的平静疏离,全是伪装。

他不是无感,不是迟钝,不是看不出江云朔所有的情绪起伏、所有的刻意躲闪、所有隐晦的偏爱。

他只是不敢接,不能接。

年少的心动太纯粹,太易碎,他们身处高压的高二,前路未定,未来渺茫,他们背负着学业和期许,赌不起一时的心动,输不起短暂的欢愉。

更何况,他太清楚江云朔的性子。

热烈、偏执、执拗,一旦交付真心,便是全盘倾注。

而他天性胆怯、谨慎、克制,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藏起心意,习惯了用温柔疏离保护自己,也保护对方。

他怕一时贪念,毁了多年挚友,毁了彼此安稳的现状,毁了他们本该坦荡明亮的未来。

所以他后退、克制、疏离、假装无感。

宁愿隔着咫尺鸿沟遥遥相望,宁愿让彼此误会、彼此内耗,宁愿年年岁岁默默遗憾,也不敢往前半步。

一场无人知晓的双向隐忍,造就了这道横亘数年的咫尺天堑。

午睡结束,铃声轻响。

教室瞬间恢复生机,所有人陆续起身,揉眼、伸懒腰、收拾书本,慵懒的午后彻底落幕。

下午是两节连堂数学,枯燥的题型和复杂的公式,很容易让人昏昏欲睡。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板书飞快,声音平稳刻板。

洛亦寻认真听讲,目光紧紧落在黑板上,笔尖不停记录重点,姿态端正,专注认真。

江云朔看似在听课,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偏移,落在身侧人的身上。

看他认真蹙眉的模样,看他执笔书写的侧脸,看他偶尔低头思索的温柔眉眼。

他无数次想开口,想回到从前无话不谈的模样,想打破这道僵硬的隔阂。

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

他怕自己的主动,只会换来对方更客气、更疏离的退让。

与其自取难堪,不如维持现状。

至少,还能这样咫尺相伴,日日相见。

下课间隙,陆时衍和谢临洲凑到一起闲聊,江念榆和温知柚并肩站在走廊吹风。

六人难得聚在一起,站在走廊的栏杆边,看着楼下层层叠叠的梧桐林,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少年,看着远处澄澈高远的秋日天空。

风很大,吹得校服衣角肆意翻飞,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月考完的银杏谷真的不去吗?”江念榆再次提起,目光看向江云朔,“一年就这一次银杏最盛的时候,错过就要等明年了。”

温知柚也轻声附和:“天气刚好,不冷不热,很适合出去散心。”

陆时衍看着江云朔,语气温和劝说:“去吧,大家一起热闹,别总一个人闷着。”

所有人都在劝,所有人都在等他点头。

江云朔沉默两秒,目光无意识掠过身侧的洛亦寻。

少年站在风里,身姿清挺,眉眼温柔,被秋风掀起的碎发落在额前,干净又好看。

他看见洛亦寻眼底淡淡的期待,很轻,很淡,却真实存在。

终究是松了口。

“好。”江云朔淡淡应声,“考完试去。”

话音落下,几人瞬间露出笑意。

“太好了!全员齐了!”江念榆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到时候我们多拍点照片!”

谢临洲笑着开口:“难得全员齐聚,刚好放松一下。”

众人欢声笑语,氛围热烈温柔。

唯有站在人群里的江云朔和洛亦寻,安静无言。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并肩站在风里,没有对视,没有交谈,却心知肚明。

这场奔赴银杏谷的邀约,是为数不多可以光明正大并肩同行的机会。

可即便同行,依旧跨不过心底的鸿沟。

晚自修前,天空彻底沉暗下来,夜色铺满整片校园。

教室灯火通明,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簌簌,寂静又清冷。

刷题到一半,洛亦寻忽然觉得指尖发凉,胃里隐隐泛起一阵空泛的酸涩。

他体质偏寒,深秋最容易受凉胃疼,只是他向来能忍,从来不会外露半分脆弱。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抬手按住胃部,脊背轻轻绷紧,依旧低头刷题,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可身侧的江云朔,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变化。

太熟悉了。

熟悉他隐忍的小动作,熟悉他蹙眉的弧度,熟悉他强撑平静的模样。

从前年年深秋,他都会胃疼,那时候,江云朔总会提前备好温水和胃药,时时刻刻叮嘱他保暖、别受凉。

后来关系慢慢疏离,他再也没有资格明目张胆关心,只能默默看着他一次次硬扛。

江云朔指尖微紧,心底泛起细密的酸涩和心疼。

他沉默片刻,趁着没人注意,悄悄起身,走出教室,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温热的养胃奶茶,还有常备的暖胃糖。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风吹得人浑身发冷。

他快步回来,趁着教室喧闹,趁着旁人不注意,轻轻将温热的奶茶和糖放在洛亦寻的桌角。

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放下便收回手,重新坐回位置,低头刷题,平静无波。

全程自然克制,不露半分刻意。

洛亦寻低头看着桌角温热的奶茶,指尖微微一顿。

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杯壁传来,暖了微凉的指尖,也暖了心底沉寂许久的角落。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放的。

整个班里,只有江云朔,记得他深秋会胃疼,记得他畏寒,记得他所有细碎的小毛病。

心底骤然翻涌起复杂的情绪,酸涩、柔软、无奈、遗憾,层层叠叠缠绕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抬眼,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江云朔依旧低头看着习题册,眉眼清冷,神色淡然,仿佛刚才的关心只是举手之劳,无关偏爱,无关私心。

可洛亦寻清清楚楚知道,不是的。

这份默默的、隐忍的、从不声张的关心,藏了整整数年。

他轻声开口,气息很轻:“谢谢。”

两个字,温和清淡,落在安静的课桌间。

江云朔笔尖微顿,心头轻颤,面上却依旧冷淡,头也没抬,淡淡应了一声:“嗯。”

仅此一字,再无后续。

咫尺之间,两人安静相伴,无人言语。

明明是最熟悉彼此的人,明明最懂彼此的脆弱和温柔,明明心底都藏着未说出口的心动,却硬生生疏离至此。

一杯温热的奶茶,能暖得了深秋的寒凉,却填不满横亘多年的鸿沟。

陆时衍坐在后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谢临洲,低声道:“你说他俩到底要僵持多久?”

谢临洲看着前排两个沉默的背影,眼底带着淡淡的无奈,轻声回应:“或许,有些鸿沟,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跨不过去。”

他们太像了。

一样温柔,一样执拗,一样擅长隐忍,一样不肯先低头。

一个默默凝望,默默付出,不敢坦白。

一个默默心动,默默接纳,不敢奔赴。

咫尺相望,岁岁僵持,把最好的青春,熬成了无解的遗憾。

晚自修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夜色已经深透。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结伴离开教室,喧闹的人声渐渐消散,校园慢慢归于安静。

六人习惯性一起走回宿舍。

夜色下的校道,梧桐叶落满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秋风凛冽,吹起少年少女的发丝,夜色温柔,凉意浸人。

江念榆和温知柚并肩走在最前面,轻声闲聊着月考和周末的出行计划,笑语轻柔。

陆时衍和谢临洲走在中间,聊着习题和球赛,氛围松弛。

江云朔和洛亦寻走在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安静同行。

全程无话。

没有争吵,没有尴尬,只是单纯的、无声的疏离。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又分离,反反复复,如同他们的关系。

看似紧紧相依,实则永远割裂。

走到宿舍楼分叉路口,几人挥手道别。

“周末见!”江念榆挥挥手,眉眼明亮。

“路上小心。”温知柚温柔叮嘱。

四人应声,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楼栋。

夜色里,最后只剩下江云朔和洛亦寻两人。

他们的宿舍在同一栋,依旧顺路。

整条安静的校道,只剩两人轻轻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天地安静得只剩彼此。

走了许久,快要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洛亦寻忽然停下脚步,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近乎消散:“江云朔。”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江云朔脚步微顿,心头骤然一紧,侧头看他,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波澜:“怎么了?”

夜色温柔,路灯落在洛亦寻的眉眼上,柔和了他所有的克制疏离。

他抬眼,看向身侧清冷的少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我们是不是,太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一句话,轻轻戳破了两人之间僵持许久的隔阂。

积攒了数年的疏离、沉默、隐忍、遗憾,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江云朔看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底酸涩泛滥,喉间微紧。

是啊,太久了。

明明日日相见,咫尺相伴,却陌生得像隔着山河。

明明曾经无话不谈、朝夕相伴,如今却连一句家常问候,都变得小心翼翼,拘谨生疏。

咫尺之距,早已熬成万丈鸿沟。

江云朔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情绪,沉默良久,才低声回应,声音带着夜色沉淀的沙哑:“是。”

简单一个字,藏尽了所有的无奈和遗憾。

洛亦寻垂眸,看着脚下满地的落叶,轻声道:“其实我……”

话音卡在半空,终究还是停住了。

那些藏在心底的心动、隐忍、胆怯和遗憾,到了嘴边,终究还是不敢说出口。

他怕一旦摊开,所有安稳都会崩塌,所有仅剩的相伴都会消散。

有些话,不说,尚能相守。

说了,便是永别。

于是他终究只是轻轻摇头,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薄雾,轻声收尾:“没什么。”

晚风呼啸而过,吹散了未说完的后半句话,也吹散了最后一点可以破冰的机会。

江云朔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归于平静的眉眼,心底瞬间了然。

又是这样。

永远克制,永远退缩,永远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

他忽然就懂了,这条鸿沟,他们这辈子,或许都跨不过去了。

不是距离太远,不是缘分太浅,是他们两个人,都太胆小,太执拗,太擅长自我消耗。

宁愿咫尺相望,岁岁遗憾,也不敢勇敢往前一步。

“回去吧,很晚了。”洛亦寻抬起眼,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平静,轻声道别,“早点休息。”

语毕,他转身,率先走进宿舍楼的阴影里,背影清挺孤直,带着无法靠近的疏离。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江云朔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立在深秋的晚风里,久久未动。

秋风刺骨,吹得浑身冰凉,却不及心底半分寒凉。

咫尺鸿沟,望而不得。

岁岁相伴,岁岁遗憾。

原来世间最磨人的距离,从来都不是山海相隔、遥遥万里。

是你就在我眼前,我岁岁凝望,岁岁心动,岁岁执念深切。

而我们之间,永远横着一道,无人能渡、无解无终的鸿沟。

夜色深沉,梧桐落尽,秋风不息。

少年心事藏于长夜,藏于咫尺之间,藏于岁岁年年的沉默与隐忍里。

他们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离别,没有撕心裂肺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