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斋
我,花妖桃语微。
在这青浦山下开了间古董铺子,叫桃花斋。
桃花斋卖故事,只卖有缘人。
这是在桃花斋建成时,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一句宣传的话,就为了能有好奇心重的人能来问问我,卖的什么故事。
可是千百年来,对此感兴趣的也只有青浦山里那些妖精。
我很乐意讲。
那是临岚山的故事,我诞生之地的故事。
至于为什么要讲,权当是怕那些陈年旧事在我的记忆里发霉了,得时不时拿出来晾晾。
还有……我怕就连我哪一天也忘了,这世间还存在过一个叫临岚山的修行好去处。
但是基本上每一个听我讲完的妖精都不相信我说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因为两百多年前,它们谁也没有感受到无妄海的异动。也不会相信在那天的漫天飞雪中,我亲眼见证了一位神明的陨落。
然后不知为什么,师父,瑶笙姐姐,还有临岚山的好多人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丫头,要记得,在这青浦山下等我们回来。”
这是平日里最疼我的淮玉师兄带着氿嫣姐走之前对我说的话。
我哭喊着扑上去抓他的衣服,却连一片布都没抓到。
我不明白,明明无妄海已经没事了,明明大家都好好的,为什么都要走?
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开一家古董铺子打发时间。
柜台上摆着瑶笙姐姐的断剑,剑柄上缠着的红绳已经褪了色;角落里堆着师父的酒葫芦,里面的酒早就干了,可我还是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忘年饮香气;最里间的架子上放着个木匣,里头装着临岚山的一捧土,那是氿嫣姐临走前塞给我的。
"等我们回来,就在这青浦山下重建临岚。"她红着眼睛对我说,兔耳朵无力地耷拉着,"你要好好守着这些旧物,知道吗?"
我点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生疼。
如今两百年过去,桃花斋的桃树开了又谢,青石巷的路人来来往往,可我等的人始终没有回来。
有时候半夜惊醒,我会听见铃铛无风自动,像是有人在轻轻摇晃它。我总以为是他们中的谁回来了,可推开门,门外只有一地月光。
"桃丫头,你这故事编得可真像那么回事。"山里的老槐树精每次来都要这么说,"可要真有这么个临岚山,我们这些老家伙怎么会不知道?"
我也不争辩,只是笑着给他倒杯茶。有些事,记得的人越少,反倒越真实。
昨夜又下雪了。我推开窗,看见雪花落在桃树枝头。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无妄灾变那天,看见漫天飞雪中,那位神明的白发一寸寸化作星尘,淮玉师兄的狐尾在风雪中轻轻摆动,氿嫣姐的异瞳中倒映着所有人的身影。
铃铛突然响了。
我猛地回头,看见柜台上的青铜铃正在剧烈摇晃,那是我曾经的武器,在那场大战后就再也没有响起过。此时,铃身上的裂纹不知何时竟愈合了几分。我好奇地凑近去看, 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踏得我心头一颤。
"小桃妖,"熟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铺子,故事卖得如何?"
"师...父?"
我转过身,看见门口立着个青衣人影。他的发间簪着半截桃枝,正是当年我亲手折给他的那支。袖口还沾着临岚山特有的云纹,衣摆处却破了几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归来。
"怎么,"师父轻笑一声,眼角堆起熟悉的细纹,"连自己的师父都认不得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两百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不解、孤独,都在这一刻决了堤。
我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却在即将碰到他衣角时猛地刹住脚步。
"你...真的是师父吗?"我颤抖着问,"还是我又在做梦?"
师父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那温度太真实了,带着临岚山朝阳的气息。"傻丫头,"他的声音里含着笑意,"为师教你的'辨魂术'都忘光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指尖萦绕的灵力,正是临岚山独有的心法流转。眼泪彻底模糊了视线,我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生怕一松手他又会消失。
"其他人呢?"我哽咽着问,"淮玉师兄呢?氿嫣姐呢?瑶笙师姐..."
师父的目光黯了黯,望向门外飘落的桃花。"快了,"他轻声道,"他们都快了。"
一阵风过,柜台上的青铜铃突然清脆地响了一声。师父闻声转头,在看到那个铃铛时,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温柔。
"这铃铛..."他伸手轻抚那道裂纹,"淮玉那小子,总算没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