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

暮春的长安城，城外的桃林仿若一片绯红云霞，花瓣随风轻扬，落在行人肩头。沈清棠身着素白罗裙，静静伫立在桃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温润的羊脂玉上，刻着小巧的棠花图案，那是三年前苏挽晴亲手为她系上的，如今却冰凉得如同她此刻的心。

"清棠姐姐！"清脆的呼唤声从身后传来。沈清棠转身，便看见苏挽晴提着绣着金线的裙摆，朝她欢快地跑来。少女发间的珠钗随着步伐叮当作响，鬓边还沾着几片桃花，明媚的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要灿烂。她将一枝娇艳欲滴的桃花别在沈清棠鬓边，眉眼弯弯道："这颜色衬你。"

沈清棠望着眼前人，喉间突然发紧，强扯出一抹微笑。苏家与沈家本是世交，自幼她们便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可半月后，苏挽晴就要嫁入东宫，成为太子侧妃。想到这里，沈清棠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隐隐作痛。

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沈清棠坐在书房，握着狼毫临摹《兰亭集序》。她本就不喜王羲之的字体，此刻不过是借临摹来排遣心中烦闷。突然，房门被猛地推开，苏挽晴浑身湿透地闯了进来，雨水顺着蓑衣不断滴落在地砖上。

"别装了。"苏挽晴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与急切，"你明明最讨厌王羲之。"

烛火噼啪作响，沈清棠的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大片墨痕。还未等她开口，苏挽晴已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跟我走。现在出城，天亮就能到洛阳。"

"你疯了？"沈清棠猛地甩开她的手，"苏家九族的性命..."

"我怀了你的孩子。"苏挽晴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片飘落的雪花，却在沈清棠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沈清棠手中的狼毫笔啪地折断，墨汁飞溅在苏挽晴月白的裙裾上，宛如泼洒开的血。

三更时分，沈家后院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沈清棠冲出门，便看见苏挽晴被太子府的侍卫按跪在雨地里。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少女苍白的脸，鸩酒正被强行灌入她口中。

"不要！"沈清棠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扑过去，却只接住苏挽晴逐渐软倒的身子。她紧紧抱着怀中的人，泪水混着雨水不断落下。

"为什么..."苏挽晴的指尖颤抖着划过她腰间玉佩，气若游丝，"那年上元节...你明明接了我的绣球..."

沈清棠想起那年上元夜，热闹的街市上，苏挽晴将绣着棠花的绣球抛向她，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接住。那时的她们，以为能永远这样相伴下去。

雨水混着血水在青石板上蜿蜒，沈清棠摸出发簪，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咽喉。铛的一声，簪子被侍卫打落。"沈小姐，"东宫总管冷冷道，"太子爷说，要您亲眼看着苏姑娘入殓。"

出殡那日，沈清棠面无表情地抱着苏挽晴的牌位，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春风卷起漫天纸钱，她的思绪却飘回去年今日。那时，苏挽晴偷了父亲的御酒，两人在桃树下喝得酩酊大醉。苏挽晴红着脸说："要是能死在姐姐怀里，黄泉路上也甘甜。"

棺木缓缓入土，沈清棠突然轻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绝望。当晚，沈府燃起冲天大火，火势迅速蔓延，照亮了半边夜空。仆人们惊恐地逃窜，恍惚间，他们看见大小姐穿着鲜艳的嫁衣，怀里紧紧抱着苏姑娘留下的那枝干桃花，在火海中翩翩起舞，最终化作灰烬，随风消散在漫天桃花雨中。

从那以后，每年暮春，长安城外的桃林依旧繁花似锦，却再也不见那两个携手漫步的身影。有人说，在月圆之夜，还能听见桃林深处传来女子的轻笑与低语，那声音里，满是眷恋与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