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隆冬,长公主府的红梅开得如火如荼,枝头积雪被风吹落,裹着点点艳红纷扬而下。我跪在覆满薄雪的青石砖上,膝下寒意刺骨,却在瞥见那抹茜色身影时屏住了呼吸。鎏金绣线勾勒的凤凰纹裙摆扫过雪地,李昭阳踏着碎琼而来,指尖挑起我下巴的力道带着帝王家特有的矜傲,鎏金护甲刮得生疼。
我仰头望进那双含霜带雪的凤眼,恍惚间竟忘了呼吸。传闻里豢养面首、骄奢狠辣的长公主,此刻眉间凝结着化不开的霜雪。"你就是新来的琴师?"她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尾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自那日起,我成了她的专属琴师。每当月华浸透雕花窗棂,我便在梅亭中拨动冰弦。李昭阳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摇晃,醉意朦胧时会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说,当年她是不是也这般狠心?"
我垂眸看着她腕间若隐若现的旧疤,那是阿史那云留下的。十五年前,北疆送来和亲的草原公主带着满身的格桑花香住进这座府邸。她教会李昭阳说蒙语,在马背上教她射箭,也曾在月下为她跳鹰舞。直到边境战起,帝王一纸诏令,将那抹热烈的身影送上了两军阵前。
"殿下,您弄疼我了。"我轻声提醒,换来的却是鎏金酒杯砸在琴案上的脆响。飞溅的酒液泼在冰弦上,很快凝成细小的冰晶。她总在醉后把我错认成故人,清醒时又厌恶这相似的眉眼,这般反复折磨,倒像是在惩罚当年那个无力护她周全的自己。
上元夜的酒格外醉人。李昭阳扯开我衣领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锁骨,我摸到她后颈那道狰狞的疤痕——那是草原女子示爱的咬痕。阿史那云曾说,真正的爱人要将彼此的印记刻进血肉。"云娘..."我鬼使神差地唤出这个禁忌的名字。
空气瞬间凝固。李昭阳掐住我脖子的力道几乎要碾碎喉骨,雕花柱上的龙纹硌得后背生疼。"你也配提她?"她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却掩不住深处的惊惶。我突然笑了,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当年...是我亲手给您递的鸩酒。"
这句话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阿史那云被吊上绞架前,隔着漫天箭雨喊出的最后一句话。那年刑场上,年轻的公主不顾一切地冲向绞架,却只来得及用身体挡住飞向监斩台的箭矢。
大雪簌簌落下,我看着她踉跄后退,华贵的长袍扫过满地残雪。原来这十五年来,她夜夜折磨的琴师,都是眉眼似故人的少女。她既渴望重温旧梦,又憎恶这些替身唤醒的回忆,在爱恨交织中把自己困成了困兽。
"很好。"她拔出墙上的宝剑,剑尖抵住我心口,"那你也该尝尝穿心之痛。"我主动迎上去,利刃破开皮肉的瞬间,恍惚看见十五岁的李昭阳,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朵格桑花别在异族少女鬓边。那时的阳光多好,照得她们眼底的爱意比宝石还璀璨。
后来听闻长公主疯了。每到雪夜,她便抱着断弦的古琴坐在梅树下,对着虚空喃喃自语。而北疆新送来的和亲公主,总会在途经长安时暴毙——她们颈后都有个带毒的咬痕,像极了阿史那云当年留给李昭阳的印记。
有人说,长公主府的梅树每年都会开得格外艳丽,花瓣落在雪地上,宛如鲜血凝结的往事。每当风雪呼啸而过,梅林中似乎还回荡着断断续续的琴声,和一个女子含着血泪的低喃:"云娘,回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