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费力了……咳咳……”
赵空城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无戒空域】屏障,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步步紧逼的鬼面王,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对着域外那个不肯离去的身影说道:
“我虽然没有境界,但张开的【无戒空域】挡住‘池’境以下的人还是绰绰有余的。想要进来,只有两种可能……”
他喘了口气,血沫从嘴角溢出。
“要么,我主动放你进来。”
“要么……只能等我死。”
“你连我的【无戒空域】都打不破,来这里面对鬼面王,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说完这番话,域外的撞击声和呼喊声,戛然而止。
雨声似乎变得更大了。
赵空城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域外再无声息。
他布满血污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如释重负、却又带着无尽苦涩的笑容。那笑容在雨水中显得模糊不清。
“这就对了嘛……”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乖乖回家吃饭……剩下的,交给我们守夜人就好……”
他不再理会外界,用尽全身力气,拄着直刀,摇摇晃晃地重新站直身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带着灼热的痛楚和血腥味,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仿佛要撞碎肋骨。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和冰冷的麻木感,都在宣告着极限的到来。
前方,鬼面王如同来自地狱的小山,矗立在滂沱大雨中。它身上新旧伤口交错,有些深可见骨,暗紫色的血液混着雨水流淌,但它那双猩红的复眼依旧闪烁着暴戾与贪婪的光芒,气息虽然有所衰弱,却远未到强弩之末。
这就是神话生物可怖的生命力。
赵空城单手拄刀,另一只沾满血泥的手颤抖着伸进制服内侧的口袋。摸索了片刻,他掏出了一枚冰凉的金属纹章。
纹章不大,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上面浮雕着两柄交叉的直刀,简洁而凌厉。在双刀下方,刻着两个清晰的字——
空城。
指尖摩挲着那凹凸的刻痕,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瞬间将他的意识拉回了许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训练场。
“……纹章,是守夜人的生命!”
教官严肃的声音犹在耳边。
“不仅是从信仰上,战斗中也是如此!在这枚纹章的内侧,安置了一个小针头,只要按下开关,它就会弹出来。而在针头的末端,涂抹着一种名为‘鬼神引’的药物。”
“这种药物刺入体内,会在短时间内燃烧一个人所有的潜能!能让本身就拥有禁墟的人,禁墟威力得到极大提升!”
教官的目光扫过当时还年轻的赵空城,以及其他那些眼中带着憧憬与茫然的同期生,语气沉重而肃穆:
“如果本身没有禁墟……那‘鬼神引’也会强行刺激你的身体,催发出隐藏在生命本源中不曾显露的禁墟!也就是说,在药物持续时间内,它能让没有禁墟的人,获得一次使用禁墟的机会!”
“这是同归于尽的手段,也是绝境反杀的手段……更是我们这些没有禁墟的战士,一生中唯一一次……体会自己禁墟模样的机会。”
教官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如炬。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使用!”
……
回忆的潮水褪去。
赵空城紧紧攥着掌心的纹章,金属边缘硌得生疼,却让他濒临涣散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看着越来越近、口中滴落腥臭涎液的鬼面王,嘴角扯了扯,竟浮现出一抹奇异的、近乎解脱的笑意。
“你知道么……”
大雨滂沱,雨水混着他手臂上淌下的血水,冲刷着纹章的表面,将那两柄交叉的直刀洗得锃亮。
“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像是在对鬼面王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追忆般的恍惚:
“男人嘛,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向往那些飞天遁地、开山断河的超自然力量,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那样,帅得惊天动地……”
“当了这么多年守夜人,我一直在等,等自己的禁墟觉醒。可惜啊,等到现在,头发都快等白了,也没等到。”
他摇了摇头,笑容有些自嘲,又有些酸楚。
“在守夜人里,没有禁墟……真的挺难混的。每次看队长、看那些有禁墟的兄弟们战斗,挥手间风雷涌动,帅到掉渣的时候……心里头,总是酸溜溜的。”
鬼面王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低吼一声,加快了逼近的脚步,地面在它脚下微微震颤。
赵空城却仿佛没看见,他的目光有些飘远,仿佛穿透了雨幕,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就想啊……要是哪天,真的碰到怎么也打不赢的对手,到了绝路……我一定要试试这‘鬼神引’。”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伤口,让他闷哼一声,但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死死盯住鬼面王。
“就算是死……老子也要看看,老子自己的禁墟,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不管怎么说……”他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容惨烈而豪迈,“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手指在纹章侧面某个隐蔽的凹槽处,用力一搓!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
一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色寒光的银针,从纹章内侧弹了出来,针尖在雨水中闪烁着不祥的光泽。针尖末端,涂抹着那名为“鬼神引”的、燃烧生命换取刹那辉煌的药物。
赵空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尘世最后一口空气都吸入肺中。他目光决绝,抬起手臂,针尖对准了自己的颈侧大动脉。
再见,这个操蛋又可爱的世界。
再见,我那还没见过面的禁墟。
再见,湘南,红缨,还有队里那些臭小子们……
还有,那个倔得像头驴、但眼睛总算好了的小子……
他的拇指抵在纹章上,就要按下,将银针刺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妈的,谁打老——”
后颈传来一阵精准而迅猛的力道,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赵空城只觉得眼前一黑,所有翻腾的情绪、决绝的念头、最后的感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断,只来得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含糊地骂出半句。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手中紧握的纹章和直刀同时脱手,“哐当”一声掉落在泥水里。而那根弹出的银针,也因失去了力量的维持,缓缓地、无声地缩回了纹章内部。
赵空城向前扑倒,却被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扶住,轻轻放倒在地。
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滴打在赵空城昏迷的脸上,打在那枚静静躺在泥水中的守夜人纹章上,也打在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霍雨浩垂眸看着倒下的赵空城,冰蓝色的长发在雨夜中依旧纤尘不染,周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所有雨水。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他在这里看了很久。
起初,只是冷眼旁观。一个凡人与“川”境神秘的死斗,结局几乎注定。他本不想插手,因果牵扯,最是麻烦。
可当赵空城掏出那枚纹章,当他用那种平静中带着遗憾、决绝中透着释然的语气,说出“就算是死,也要看看自己的禁墟”时……
当通过情绪之神的权能,他清晰无比地感知到赵空城内心深处那并非恐惧、并非不甘,而是混合着守护信念、同袍情谊、对力量的纯粹向往以及坦然赴死的复杂心绪时……
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想起了在史莱克,那些并肩作战、最终却倒在敌人面前的同窗;想起了在神界,那些表面和煦、背地里却各有盘算的“神明”;更想起了自己也曾为了守护什么,毫不犹豫地走向黑洞,选择成为那个“支点”。
为什么?
这个疑问在他心底盘桓。明明只是相处几天的陌生人,为何能如此轻易地为对方赌上性命?仅仅因为一句“守夜人”的誓言?因为那孩子是“炽天使的代理人”?还是因为……这男人心中那份纯粹的、近乎固执的守护之心?
霍雨浩不理解,但他隐隐觉得,这种“不理解”,或许正是他缺失的、或是刻意遗忘的某种东西。
他不太想让赵空城死。
至少,在他尚未完全弄清这个世界的规则,在他尚未取回足够的力量,在他尚未完成命运的考验之前……他不允许这样一个带着光、又带着傻气、在他眼前坦然走向死亡的人,就这么轻易地消失。
太刺眼了。这种光芒。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倒下的赵空城,落在了前方因为突然的变故而暂时停下脚步、正警惕地看过来的鬼面王身上。
那双猩红的复眼中,倒映出雨夜中蓝发少年清冷孤绝的身影。
霍雨浩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虚张,对准了鬼面王。
周围的雨滴,瞬间凝滞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