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看见了祂。”林七夜坐在床边，面向窗户的方向，尽管他眼前只有永恒的黑暗。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祂看见了我。我的眼睛……就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拖拽着，穿过不知多远的空间，被迫与祂对视。”

房间里的气氛因这句话而沉滞了一瞬。

“……所以，是祂强迫你的？”坐在对面的李医生推了推眼镜，笔尖在病历本上悬停。

“算是吧。”林七夜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不然，我怎么‘看’清月球表面的环形山？我又没有千里眼。”

李医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病历本“失明原因”那一栏。那里只写了四个简洁却沉重的字：原因未知。

多年来，各种检查做了无数遍，生理性指标一切正常，视神经、大脑视觉皮层毫无器质性病变，可林七夜就是看不见了。医学无法解释。所以……当年那个十岁的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

炽天使？月球？

这个荒诞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医生职业性的理智压了下去。他见过太多因创伤而产生离奇妄想的病人。

“都是妄想罢了。”不等医生继续追问，林七夜已经熟练地给出了另一个版本，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课文，“那天，我只是不小心从老屋的屋檐上摔了下来，头磕到了石头。眼睛……可能是视神经在撞击中受到了某种隐秘的损伤，所以失明了。”

李医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病历上快速书写了几行字。又例行公事般询问了些日常起居、睡眠饮食，约莫两分钟后，他合上病历本站起身。

“李医生，留下吃个便饭吧。”端着茶水进来的姨妈连忙挽留。

“不了不了，谢谢好意。我还有下一位病人要走访，就不打扰了。”李医生礼貌地笑了笑，与姨妈道别，拎起公文包推门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隔壁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霍雨浩走了出来，他刚才显然一直待在林七夜的房间里回避。蓝色的发丝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但他的眼神依旧是淡淡的，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湖面，没什么情绪起伏。

“聊完了？”他问。

“嗯，老一套。”林七夜叹了口气，摸索着站起身。自从失明后，类似的问询、复查、探究目光，他早已习惯。

姨妈去厨房准备晚饭，林七夜熟门熟路地引着霍雨浩回到自己房间——尽管他看不见，但这屋子里的每一寸他都了然于心。

关上房门，隔绝了厨房隐约的声响，林七夜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哥，你相信……月亮上真的会有炽天使吗？”

霍雨浩正在随手摆弄林七夜桌上一个粗糙的木头刻件，闻言动作微顿。他抬眼看向倚在窗边的少年，对方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紧张。

“……你相信世界上真有奥特曼吗？”霍雨浩反问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林七夜一愣，随即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也是，这个问题听起来确实挺傻的，像个沉溺幻想的神经病。他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过了一会儿，霍雨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或许吧。”

林七夜下意识地“看”向他声音的方向。

霍雨浩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那里似乎萦绕着凡人看不见的微光，又仿佛空无一物。“这个世界，”他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斟酌过，“有很多我们尚且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感知的存在。”

他的语气太平静，太平淡，反而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安慰，更像一种陈述事实。

林七夜抿了抿唇，没有追问。这个邻居哥总是这样，看似冷漠疏离，偶尔却又会说出一些意味深长、与他那副年轻得过分的外表格格不入的话。霍雨浩看起来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但林七夜潜意识里总觉得，他眼里沉淀的东西，远比外表要厚重得多。几年邻居做下来，他早已习惯对方这种时而通透、时而神秘的调调。

又坐了片刻，霍雨浩看了眼窗外渐沉的天色，站起身。“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开学，别迟到。”

他的告别向来干脆，说完便转身离开，清瘦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干脆利落得仿佛没什么能让他停留或牵挂。

回到隔壁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的屋子，霍雨浩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脸上那层惯常的平淡疏离褪去，显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对林七夜，他的感觉确实复杂。谈不上多深厚的感情，但命运的红线却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

他留在这里，并非偶然。

缓缓走到床边坐下，霍雨浩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深处。在那里，除了原本情绪之神的神格（如今已黯淡沉寂，仅存一丝本源），还盘踞着另一团更加玄奥、更加晦涩难明的光芒——命运神格的传承种子。

在斗罗神界那场终极浩劫前，他其实早已接触到了这缕气息。那是几位最古老、最超然的神明——命运、时空、秩序、轮回——散落在诸界的传承契机之一。他没想到自己已经承载了情绪神位，竟还能被这至高层次的命运神格选中。更奇特的是，这新神格并未与旧神格冲突，反而以一种极其柔和、近乎共生般的方式潜伏在他神魂深处，等待苏醒的契机。

直到他被抛入这个世界，命运的传承才真正开始显现。一系列模糊的指引、碎片化的启示，最终指向一个明确的坐标，和一个关键的人——沧南市，林七夜。

这就是他“命运九考”的起点，或者说，是与这场宏大考验紧密相连的“锚点”。

想到这里，霍雨浩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从恢弘的神界落到这平凡的人间，从上京辗转至沧南，一切从头开始，还要隐匿身份，暗中关注一个失明少年……饶是以他神明的阅历和心性，也偶尔会觉得这展开未免太过离奇。

（这年头啊，真是世风日下，就为了这个神位，他从上京市跑到这个沧南市，从斗罗神界，来到这个未知大陆，真是累死个神（｀Δ´）！）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目光投向窗外，夜空清澈，一弯明月高悬，洒下清冷的光辉。霍雨浩的蓝眸微微眯起。

炽天使么……

他感知到的，可比所谓“天使”要复杂、深邃得多。这个世界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的程度，恐怕远超常人想象。而林七夜那双“看见”过月球的眼睛，或许正是这巨大漩涡开始转动的一个微小信号。

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咬合。

夜还很长。霍雨浩躺到床上，合上眼，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他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笼罩着这栋居民楼，笼罩着熟睡的林七夜，也警惕着这座城市每一个阴暗角落可能滋生的异常。

他既是观察者，也是守护者。在真正的考验降临之前，他需要确保这个“锚点”，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