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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记忆的风

灼血誓

草原的风是有记忆的,它卷着去年秋天的芨芨草籽,裹着清晨马奶酒的醇香,从呼伦贝尔的腹地一路奔来,撞在牧区小学的原木房梁上,发出呜呜的声响。筱㴿推开车门时,正有一阵风掀起她的帆布画袋,露出里面半截用珊瑚礁磨成的画笔——那是阿雅在槟榔谷塞给她的礼物。

“是筱老师吧?”一个裹着藏青色头巾的女人迎上来,她的蒙古袍下摆沾着草汁,袖口却绣着精致的卷草纹,“我是学校的其其格老师,孩子们等你们好几天了。”话音刚落,一群骑着小马驹的孩子就从教室后绕出来,为首的男孩猛地拽了拽缰绳,雪白的小马驹人立而起,鬃毛扫过屋檐下悬挂的马奶酒皮囊,发出叮咚的碰撞声。

男孩叫腾格尔,怀里抱着个半旧的画筒,狼皮缝制的筒身被摩挲得发亮,红柳炭画的雄鹰翅膀上,不知被谁补了几笔草绿色的颜料。他不说话,只是盯着筱㴿手里的颜料盒,睫毛上还沾着晨露,像草叶上凝结的星光。其其格老师笑着解释:“这孩子打小跟着爷爷在牧场,汉语说不利索,但心里头亮堂着呢。”

校舍是去年刚翻新的原木房,门楣上雕刻的骏马图案还带着松木的清香,木缝里嵌着几粒去年的雪粒,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教室里,三十多张木板课桌摆成马蹄形,靠窗的位置堆着孩子们的画具——有用羊骨削成的画笔,有用马鬃绑的刷子,最显眼的是墙角那堆彩色羊毛,红的像山丹丹,蓝的像贝尔湖的水。

“今天我们画风。”筱葕铺开防水画纸时,远处传来马头琴的调子,像谁在风中哼着古老的歌谣。牧民巴图大叔牵着匹枣红色的母马走来,马背上驮着卷卷鞣制好的羊皮,羊皮边缘的针脚细密均匀,显然出自巧手。“孩子们总说风是活的,”他把羊皮往课桌上一铺,掌心的老茧蹭过纸面,留下淡淡的毛絮,“你们瞧,这皮子上的纹路,都是风走过的痕迹。”

筱㴿蹲下身整理颜料时,瞥见腾格尔悄悄从画筒里抽出根芨芨草。男孩的手指很长,指甲缝里嵌着草屑,他把草茎举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草叶立刻弯下腰,像在鞠躬。其其格老师凑过来低声说:“他爷爷是草原上最好的风语者,能凭着草动的方向判断天气,可惜去年冬天走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腾格尔突然站起来,往门外跑去。筱㴿跟出去,看见他蹲在操场边的敖包旁,正用芨芨草在沙地上画着什么。那些线条真怪,时而聚拢成漩涡,时而散开成波浪,最妙的是靠近敖包的地方,草茎划出的曲线像极了经幡飘动的模样。“风从西北来的时候,经幡会这么摇。”男孩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像被风沙磨过的石头。

改造校舍阁楼时,木工师傅在横梁后发现了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的瞬间,筱㴿倒吸了口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张岩画拓片,泛黄的宣纸上,赭石颜料画着狩猎的先民,其中一幅最动人:穿兽皮的牧民张开双臂,衣角向后飘,脚下的草却向前倒,一正一反间,风的形状活灵活现。

“这是三十年前考古队拓的,”其其格老师用袖口擦去拓片上的灰尘,露出角落模糊的蒙文,“说是成吉思汗时期的牧民画的,他们相信风能带走不好的运气。”筱㴿立刻联系了自治区的非遗专家,三天后,工匠们带着矿物颜料来了,在教室后墙复刻了这些岩画。腾格尔每天放学都要对着壁画站半小时,有天傍晚,筱葕看见他用手指沿着岩画里的风痕描摹,指尖在墙上蹭出淡淡的灰痕。

当第一批彩色羊毛运到学校时,腾格尔突然把画筒往地上一磕,里面滚出些干枯的狼毒花瓣。“风会带马群的影子跑。”他指着窗外,远处的羊群正被风吹得移动,投在地上的影子真的像在奔跑。筱葕灵机一动:“那我们就用羊毛把影子粘起来好不好?”

夜里的蒙古包亮着酥油灯,筱㴿翻着草原艺术图谱,忽然被一页插图吸引——那是用羊毛纤维制作的立体画,蓝色背景上,白色羊毛拼出的云朵像在流动。她想起在黔东南教阿糯用蜡染表现云层的方法,索性把羊毛剪成细条,试着在木板上粘贴。“这样像不像风吹过湖面?”筱葕刚问完,就见腾格尔捏起一撮金色羊毛,往画面左下角一撒,那些羊毛顺着灯光的方向散开,像极了夕阳落在水面的碎金。

男孩突然转身跑出蒙古包,回来时手里攥着把沙棘果。他把果子往石臼里一丢,用木杵捣出橙红色的汁液,又从画筒里抽出支狼尾笔,蘸着汁液在羊毛画边缘添了道弧线。“这是爷爷说的风的脚印。”他指着弧线末端的分叉,那里被笔尖戳出几个细小的圆点,“风遇到石头会分开,就像马群遇到河流。”

画展定在那达慕大会那天,牧民们比过年还热闹。巴图大叔带着小伙子们把勒勒车刷成天蓝色,车轮上缠着红绸带;妇女们把家里最好的刺绣马鞍垫拆下来,缝成展架的背景布;连隔壁毡房的老阿妈都提着铜壶来,往每张画纸上喷了点马奶酒,说是能让画里的风永远新鲜。

腾格尔的作品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那幅《会跑的风》真让人看呆了——他把岩画的古朴线条拓在羊皮上,再用芨芨草蘸着狼毒花汁液画出流动的风痕,风痕里藏着细小的马蹄印,凑近了看,还能发现几缕被风吹起的马鬃,用的竟是他画筒里那根最完整的芨芨草。

“这孩子画的是迁徙的风。”巴图大叔摸着胡子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草籽,“每年春天,风从南方来,带着雨水的味道,我们就知道该赶着马群去湖边了。”说话间,一阵风突然掀起画的边角,露出背面用蒙文写的小字,其其格老师翻译道:“风记得每片草叶的名字。”

可谁也没料到,半个月后会来场沙尘暴。那天早上,筱㴿被窗户上的噼啪声惊醒,拉开毡帘一看,天黄得像块烧糊的饼,远处的蒙古包只剩个模糊的影子。孩子们扒着教室的窗户发呆,看着昨天刚画好的《草原的早晨》被风沙蒙成了灰黄色,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们建座森林吧。”筱葕突然指着黑板,“让树来挡住风沙。”腾格尔第一个响应,他跑到操场角落,挖出藏在沙里的红柳枝——那是爷爷生前教他扦插的树苗,每根枝条都用草绳绑着块羊油,说是能抗寒。孩子们跟着行动起来,用硬纸板做成立体森林,腾格尔在每棵“树”的根部都画了道弯曲的线:“这是风绕着树走的路。”

离开牧区那天,天出奇地蓝。巴图大叔送了她们两匹驼骨风笛,笛身上刻着细密的风纹,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草原在唱歌。腾格尔骑着小马跟在车后,手里举着个芨芨草编的画框,框里嵌着张羊皮,上面用松烟墨画着流动的线条,角落用汉语标着“风往南吹”。

车开出很远,筱㴿回头望去,看见孩子们站在敖包旁,手里挥舞着用马尾毛编的风铃。那些细碎的声响混着马头琴声,顺着风飘过来,像无数个小小的风精灵,在说:“记得回来呀,看风怎么给草叶讲故事。”

画袋里的驼骨风笛突然响了,筱葕低头一看,原来腾格尔悄悄塞了片狼毒花瓣在笛孔里,风一吹,花瓣振动着,发出像耳语似的轻响。她翻开画夹,发现里面多了张沙画,画上用不同颜色的沙子拼出流动的风,最底下藏着行蒙文,其其格老师之前教过她——那是“风会带着思念回家”的意思。

越野车驶过山口时,筱㴿往窗外抛了把去年的草籽。风立刻卷起它们,往草原深处送去,像在传递一个约定。她知道,等明年春天,这些草籽发芽时,腾格尔一定会认出,那是从远方吹来的,带着画香的风。

未完待续(后面可能第十五章就要开始刀了,不要攻击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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