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模拟考后操场的威士忌汽水

六月的闷热总带着股黏腻的窒息感，云层像被揉皱的灰蓝色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教学楼的尖顶。林小满趴在教室后排的课桌上，百无聊赖地数着窗外摇晃的香樟树影。粉笔灰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打着旋，她的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火箭轮廓逐渐成型——和沈星河笔记本封皮上那个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午休时突然滚过天际的雷雨交加，惊得她猛地坐直身子。后知后觉地想起，模拟考的物理试卷还藏在书包夹层深处。

颤抖着抽出试卷，背面鲜红的58分的试卷格外刺得眼睛生疼，试卷边缘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出褶皱。

教室里渐渐空了，只有风扇单调的嗡鸣，混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雷声。

放学铃响的刹那，暴雨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下。

林小满抱着浸透的考卷，发了疯似的往操场跑。

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和睫毛膏晕染在一起，在脸颊画出两道狼狈的纹路。单杠架下的积水泛着铁锈味，她蜷缩着坐进去，膝盖紧紧抵着胸口。

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的空白处，红叉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远处教学楼的白炽灯在雨幕中晕成昏黄的光斑，恍惚间，竟和母亲昨晚抹泪时发红的眼眶重叠在一起。

“考不上就去厂里打工”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

林小满咬住嘴唇，咸涩的泪水混着雨水灌进嘴里，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泪。

“考得差就躲这儿发霉？”熟悉的声音裹着雨幕砸下来。林小满猛地抬头，沈星河撑着的黑伞斜斜遮住她头顶。他的裤脚沾满青苔，运动鞋边还沾着半截狗尾巴草，显然是翻了后山的墙过来。

身上薄荷沐浴露的味道，混着雨水的腥气，像块突然塞进嘴里的薄荷糖，凉得人头皮发麻。

林小满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可潮湿的校服袖子还是蹭到了他的衣角。

沈星河从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两罐蜜桃汽水，金属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便利店最后两罐，特意给你留的。”

他仰头灌下大半罐，喉结滚动的声音混着雨声，震得林小满耳膜发痒。

她却死死盯着地上泡软的试卷，那些被雨水泡皱的纸页，像极了自己一塌糊涂的人生。突然，沈星河劈手夺过试卷。林小满惊叫着去抢，指尖只抓到潮湿的纸边。“嘶啦”一声脆响，试卷裂成两半，碎纸打着旋儿飘进雨幕。“留着这种分数腌咸菜？”他把易拉罐塞进她手里，冰凉的罐体贴着掌心，“走，带你去吃学校后门的炸鸡。”

“你根本不懂！”林小满猛地站起来，伞骨撞得单杠哐当作响。

雨水顺着衣领灌进后背，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混着雷声炸开，“你不用每天凌晨三点刷题，不用听爸妈说考不上就没出路，不用看着排名一次比一次往后退……”喉咙突然被什么东西哽住，泪水汹涌而出。

沈星河的伞差点被风掀翻。他稳住伞柄，伸手扣住她的肩膀，银链在雨幕里晃出冷光。“我爸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修火箭。”他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处的火箭吊坠，金属边缘还沾着颜料，“他说火箭发射失败九十九次没关系，只要第一百次能冲破大气层。”

这句话像根烧红的铁签，猛地戳进林小满混沌的思绪。她想起百日誓师那天，沈星河倚在礼堂后门冲她笑，白衬衫口袋露出半截画着火箭的笔记本。此刻他睫毛上凝着雨珠，眼底却烧着团火，烫得她眼眶发酸。

沈星河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汽水罐，利落地撬开拉环：“尝尝？加了点好东西。”

林小满抿了一口，蜜桃的甜瞬间被烈酒的辛辣冲散，呛得她剧烈咳嗽，汽水顺着嘴角流进衣领。

“威士忌？”她瞪大眼睛…

沈星河狡黠地笑，虎牙在雨光里一闪：“成年人的快乐水，喝了烦恼全消。”

他拉起她的手腕冲进雨幕。帆布鞋踩碎满地积水，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声，他们翻墙而过，惊得墙根的野猫炸着毛窜进雨里。炸鸡店的霓虹灯在雨雾中晕成暖黄的光晕，老板娘见是常客，笑着多给了两包番茄酱。

林小满咬着酥脆的鸡腿，油渍弄脏了校服下摆也浑然不觉。

沈星河坐在对面，边啃鸡翅边讲他偷偷溜进发射基地的事，眼里亮得惊人。讲到兴奋处，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火箭升空的轨迹，溅起的油星子落在桌面上。

沈星河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林小满身边，“走吧，送你回家。”一路上，两人并肩走着，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滴答声。

林小满偷偷瞥向沈星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影子还会重叠在一起。

到了林小满家楼下，沈星河突然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塞到林小满手里，“给你的，留个纪念。”

林小满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火箭钥匙链。

“谢谢你，沈星河。”

林小满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沈星河摸了摸她的头，“不用谢，下次考试加油。”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沈星河！”林小满突然叫住他，然后快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这是谢谢你今天陪我。”

沈星河愣在原地，脸颊泛起红晕，林小满也红着脸跑上了楼。

沈星河站在原地，摸了摸被吻过的脸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然后吹着口哨，消失在夜色中。

等她放下手机，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停了。

蝉鸣重新填满夜空，手里的汽水罐还残留着沈星河掌心的温度。

风掠过她发烫的耳垂，带着雨臭味的青草的腥甜。

恍惚间，那些压在心头的重负，似乎也随着这场暴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远处的教学楼在月光下安静伫立，而青春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