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璟宸出生的那日,燕国的雪下得极大。
他的母亲——那位被帝王厌弃的皇后,在血泊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产婆剪断脐带的银剪映着窗外的雪光,晃得人眼睛生疼。十七年后,同样的雪落下来,盖住他踉跄的脚印。燕国送质子入楚,连一辆破旧的马车都吝啬施舍,只让他拖着溃烂的膝盖,一步一步爬过两国交界的荒原。
楚国宫门的朱漆在雪色里红得刺目,像未干的血。洛璟宸跪在阶前,忽然低笑出声——多讽刺,他逃了半生的牢笼,终究以另一种方式囚住了他。
意识涣散前,有马车碾雪而来。车帘掀起时,他看见一双比春水更柔软的手,将他拉上马车。
“那女子将热裘裹住他冻僵的肩,指尖掠过他膝上溃烂的伤,“疼吗?”
他怔了怔。
这深宫里,竟还有人问一只弃犬疼不疼。
一碗热汤被递到眼前时,洛璟宸下意识绷紧了肩背。
汤是乳白色的,浮着几粒枸杞,热气氤氲间能闻到当归的苦香。他盯着碗沿那道鎏金纹路——楚国皇室专用的云蟒纹,曾在燕国战报上见过无数次。
"怕我下毒?"
江意欢忽然开口,指尖在碗底轻轻一托,汤汁晃出细小的涟漪。她腕间翡翠镯子磕在瓷碗上,叮的一声,像更漏里坠下的水滴。
不等他回应,旁边梳双鬟的婢女突然笑出声:"这位公子,我们二公主可是建康城里出了名的活菩萨。"她掀开车帘一角,指着远处雪地里零星几个施粥棚,"您瞧见那些棚子没有?都是殿下自己掏的体己钱。"
枸杞在汤里沉浮,洛璟宸的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十七年冷宫生涯教会他,越是鲜艳的东西越危险——就像御花园里那些被毒死的野猫,临死前都吃过贵人"好心"赏的胭脂肉。
"溶月!"江意欢忽然轻斥,"多嘴。"
婢女吐了吐舌头,却从暗格里又端出一碟蜜饯:"殿下昨儿熬夜配药,今早连蜜饯都忘了带,可不是菩萨?连自己都——"
"再聒噪就下去跟着马车跑。"
车内终于安静下来。洛璟宸望着江意欢被热气熏红的眼尾,突然发现她睫毛上沾着点药末——像是捣药时溅上去的,已经干了。
他鬼使神差地端起碗。
汤很烫,烫得他喉头发紧。当归的苦味后劲很大,但枸杞居然是甜的,甜得让人眼眶发酸。
宫墙之上,华服女子执伞而立,金线绣的凤凰纹在雪光中明灭。她垂眸望着马车,唇角噙着笑,伞沿垂落的琉璃珠却晃得厉害,像被疾风吹散的算盘珠子。
"娘娘在看什么?"旁边的婢女出声询问。
华服女子轻笑一声,伞面微倾,露出半张秾丽又苍白的脸:"看我们二公主……"琉璃珠叮咚碰撞,“养了只好狗 。”
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时,洛璟宸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青石宫道两侧积雪未扫,江意欢的白狐裘扫过阶前,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她走得不快,像是刻意等他跟上,却又始终隔着半步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你住漱玉轩。"她忽然开口,声音混着呵出的白雾,"离我的昭华宫不远。"
洛璟宸脚步微顿。
"怎么?"江意欢侧眸,眼底映着宫灯昏黄的光,"嫌偏僻?"
他摇头,冻裂的唇抿成一条线。不是嫌远,是惊异于她竟记得燕国质子该住外臣别苑——而非囚牢。
拐过九曲回廊时,江意欢突然停在一株老梅前。枝头残雪扑簌簌落下,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看样子,你不像是楚国之人。"
洛璟宸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我大概已经猜到了。"她碾碎花瓣,嫣红汁液染在指尖,"燕国送来的那位质子吧?听说……"梅枝阴影划过她突然僵住的笑,"还是太子殿下呢。"
雪粒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对不起。"江意欢突然转身,狐裘带起一阵裹着药香的风,"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她递来一方素帕,洛璟宸才发现自己掌心不知何时掐出了血。
宫墙尽头传来梆子声,她忽然踮脚凑近他耳畔:"但你放心。"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远处有宫人提灯而来,江意欢迅速退开,又恢复成那个端庄的二公主。只是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她的袖子轻轻擦过洛璟宸结冰的袖口:"你在异国,没有依靠没有朋友。"
"如果愿意相信我的话——"
一片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将化未化。
"以后在皇宫里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昭华宫找我。"
“放心。” 江意欢忽然驻足,回眸一笑,眼底映着檐下摇晃的宫灯,“以后在这宫里,我会帮你。”
她抬手拂去他肩上落雪,指尖在触及他衣料时微微一顿——那衣袍单薄粗粝,是燕国最低等奴仆才会穿的麻葛。
“皇宫里的那些伎俩,我比你懂。” 她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夜风卷着梅香掠过廊下,她忽然踮起脚,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这个动作太过亲昵,洛璟宸下意识要退,却被她攥住手腕。
“我虽不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她轻笑,眼底闪过一丝自嘲,“不过我的母妃受宠,宫里的人看见我,总还要给几分薄面。”
远处传来宫婢的嬉笑声,江意欢迅速松开手,又恢复成那个端庄疏离的二公主。只是在转身时,她的袖角轻轻擦过他的掌心,留下一粒裹着蜜糖的梅子。
“漱玉轩的炭火,我让人多添了一倍。” 她最后回头看他一眼,笑容温柔得近乎虚幻,“楚国冬天冷,别冻坏了……燕国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洛璟宸低笑一声,眼底像是凝着一层薄冰,“我早已不是什么太子了。”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望向江意欢,“叫我洛璟宸就好。”
江意欢眨了眨眼,忽然唇角一弯,笑意如春水般漾开——
“阿宸!”
她声音清甜,像是含着蜜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亲昵的俏皮。
洛璟宸一怔。
十七年来,从未有人这样唤过他。
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骤然撞进心口的一缕暖风,让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可下一秒,他又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在这深宫里,温柔往往比刀剑更致命。
御花园的梅树下,三皇子江明琮正捏着一个宫婢的下巴,强迫她仰头喝下一杯酒。那宫女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吓得浑身发抖,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在寒风中结出细小的冰碴。
江意欢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三哥还真是闲得慌啊。” 她轻笑一声,嗓音甜得像裹了蜜,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
江明琮闻声回头,目光在触及洛璟宸时骤然一眯,随即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呦,这不是二妹吗?”他松开宫婢,慢悠悠地踱过来,“怎么,菩萨心肠的你,也要插手一个宫女的事?”
江意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那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肩上。
“三哥说笑了。”她理了理袖口,抬眸时笑意盈盈,“我只是觉得,您若实在无聊,不如去校场射箭——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未免太失身份了。”江明琮脸色一沉,目光阴鸷地扫过洛璟宸:“这位是?”
“燕国来的客人。” 江意欢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洛璟宸前面,“父皇亲自安排的,三哥若有疑问,不如去问问?”
一阵寒风卷过,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江明琮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嗤笑一声:
“二妹果然心善。”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洛璟宸,“就是不知道,你这菩萨心肠,能护他到几时?”
江意欢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玉佩:
“不劳三哥费心。”她转身拉住洛璟宸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漱玉轩走去。身后传来江明琮阴冷的嗓音:
“二妹,别忘了——这宫里最容不下的,就是善心。”
“阿宸,我们走吧。”
江意欢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眼神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柔,像是寒夜里的烛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她转身时,裙摆扫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洛璟宸沉默地跟上,余光瞥见那个被欺负的小宫女抱着斗篷,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刚才那个人,”江意欢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我三哥,楚国三皇子江明琮。”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远处宫灯摇曳,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生母是贵妃娘娘,身份尊贵。” 她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贵妃是太后母家的人,太后一直想扶持她当这后宫的主人。”
洛璟宸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可是——” 江意欢忽然停下脚步,抬眸望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当今的皇后也不是吃素的。”
夜风卷着梅香拂过,她伸手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语气轻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她是我父皇的原配,只是近些年来体弱,都是用药吊着精气神。”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江意欢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宫里有传言说……母后的大限,就在这三年之内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江意欢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直视洛璟宸的眼睛。月光穿过梅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衬得她眸光格外清透。
“不瞒你说——”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我的母妃与贵妃不睦已久。”
夜风骤起,吹落一树积雪。她伸手替洛璟宸拂去肩头的落雪,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的母妃是淑妃娘娘,在这后宫中,除了皇后外,就属她最受宠了。”
远处传来宫婢的嬉笑声,江意欢忽然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无奈的亲昵:
“只是我母妃…脾气不太好。”
她抬眸望向洛璟宸,眼底的温柔里藏着一丝坚定。
“所以你不必担心——只要我在一日,就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洛璟宸的指尖微微一动。
夜风掠过他的眉骨,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他望着眼前这个笑容温软的少女,忽然觉得荒谬——十七年来,燕国皇宫里那些所谓的“血亲”,从未给过他半分善意。而如今,在这敌国的深宫里,一个素不相识的公主,却说要护着他?
(真是……可笑。)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要么有所图谋,要么……就是蠢。
可当她仰着脸望过来时,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是初春的湖面,倒映着他狼狈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燕国冷宫里那只被他喂熟了的野猫——也是用这样毫无防备的眼神看着他,最后却死在了太监的乱棍下。
(楚国的公主,又能天真多久呢?)
“二公主说笑了。”他最终开口,嗓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墙砖,“我这样的身份……不值得您费心。”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她眼底的光暗了暗。
——果然。
这种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拒绝。接下来,她该恼羞成怒了吧?
可下一秒,江意欢却忽然踮起脚,伸手拂去他发间的落梅。
“阿宸。”她唤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在楚国,你至少可以试着……相信我。”
梅香幽幽浮动。
洛璟宸的喉结滚了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