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氛围沉滞得发闷。
白霖静静站在最前,眸色清淡地端详许久。
人群末尾的江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认得。
太认得这道纹路了。
这是刻在他骨血里、刻在他年少所有灰暗过往里的记号,是他拼命逃离、拼命掩藏、再也不愿提及的故土痕迹。
原本他早已打定主意闭口不提。
他只想装作一无所知,安安静静跟在白霖身边,守着眼下安稳,把那段狼狈阴晦的身世永远埋在心底。只要他不说,过往就追不上他。
可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一旁娉婷憔悴紧绷、眼底藏满绝望焦灼的模样时,江照心底那层坚硬的伪装,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私心与道义反复拉扯片刻,终究是不忍占了上风。
江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步从人群后方走出。少年清冽的声音,稳稳打破屋内凝滞的死寂。

这个地方,我知道。
话音落地,满屋人瞬间侧目,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带着诧异与期待。
白霖即刻转头看向他。
她目光沉静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深藏的纠结与挣扎。少年眉眼紧绷,看似平静,可微微颤动的眼睫、压抑克制的神色,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沉重心事。
她没有当众追问半分,没有逼他剖开伤疤。
只是从容敛眸,淡淡扫过众人,语气平和地解围,顺势替他避开了所有人探究的目光。
天色不早,接下来还要赶路。

物资不足,我和江照出去采购必需品,大家留在原地收拾待命,稍作休整。

几句话利落利落推开僵局。
她说完,抬手轻轻拽住江照的袖口,力道温柔却笃定,直接将人带出拥挤的屋内。
院门被风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内所有窥探与喧闹。
白霖院外停着一辆黑色机车,车身冷冽利落,是她平日里最常用的代步。
她动作熟练利落,抬手戴上头盔,长腿一跨稳稳落座车座,侧过头看向身后心绪沉沉的少年。
上来,带你兜兜风。

江照心绪纷乱,默默点头,乖乖坐上后座,双手拘谨地放在身侧。
下一秒,引擎轰然低鸣,强劲的动力骤然迸发。
机车猛地窜出巷口,顺着绵长的沿海公路飞速疾驰。
晚风烈烈,疯狂灌入衣襟,呼啸风声灌满双耳。沿途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残影,所有压抑、纠结、沉重的思绪,仿佛都被疾速的风稍稍吹散。
没有屋内的打量,没有旁人的窥探,只有风声、落日、和身边静静陪着彼此的人。
一路飞驰,直至无人喧嚣的绵长海岸。
白霖缓缓减速,机车稳稳停在海边公路旁。
落日熔金,铺满海面,粼粼波光随风摇曳。咸湿的海风阵阵吹拂,带着大海独有的辽阔与微凉。
她熄了引擎,随手摘下头盔,长发被海风拂得微乱,侧脸在落日余晖下温柔安静。
身后的江照抬手,缓慢取下沉重的头盔。
发丝凌乱贴在额前,少年原本紧绷的情绪,在这片辽阔无垠的大海面前,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一层细密的水光瞬间氤氲眼底,热泪堪堪悬在眼眶,被他死死忍着不肯坠落。长久的隐瞒、独自背负的过往、无处言说的委屈,全部堵在心口,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看身侧的白霖,不敢对上她温柔通透的目光,只能转头望向茫茫大海。
白霖没有出声催促。
她静静倚靠在机车旁,身姿松弛,眉眼温柔,给他足够的时间缓冲、足够的余地释怀。她知道他在忍,知道他难过,也知道他藏了一段极重的过往。
她愿意等,等他自愿开口,等他愿意把秘密说给自己听。
海风萧萧,浪涛声声,漫过寂静海岸线。
良久,久到眼底温热几乎快要决堤,江照才喉结重重滚动,压下嗓音里所有的颤抖与哽咽,用极轻、极沉、带着破碎释然的声音,缓缓开口。

我……来自五珠村。
短短五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他所有的伪装。
藏匿多年的身世,逃离半生的故土,无人知晓的年少过往。
在这片落日海边,在她温柔的静候里,终于,第一次坦然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