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月色泼洒人间，如水似霜，将简陋的山间酒肆晕染得一片清透。

夜风穿堂而过，拂动桌案上浅浅的酒痕，也撩动着几人衣袂。白霖立在萧瑟身侧，身姿清挺恬淡，眉眼浸在温柔月色里，安静得像一幅落在江湖里的淡墨山水画。她素来随性散漫，不爱争抢锋芒，此番随萧瑟、雷无桀二人途经此地，本只是驻足歇脚，却被这酒肆中独有的清冽酒香绊住了脚步。

方才一路奔波登山路，晚风凛冽，少年少女皆略有倦意。雷无桀性子热忱坦荡，早已忍不住频频望向酒肆里端坐的白衣男子，眼底满是好奇。

萧瑟目光淡淡扫过桌前温酒的百里东君，声线清泠慵懒，温声开口代为询问：“我这位小东兄弟，想求饮一杯，不知可否？”

百里东君抬眸，白衣胜雪，眉眼温柔带几分疏狂酒意。他望着眼前三位少年人，眼底含着浅浅笑意，唇角轻扬，字句皆带风雅：“一醉年年今夜月，这酒，与你们今夜有缘。”

缘分二字，最是江湖妙事。

萧瑟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既然有缘，那我们便求饮一杯。”

“莫急。”百里东君抬手轻压，指尖轻点酒坛，目光落向窗外悬空的皓月，“还差最后一抹月光入酒。”

晚风静静流淌，月色缓缓沉降，细碎清辉落进青瓷酒盏。百里东君手法娴熟，抬手勾兑数种陈年佳酿，酒水相融，清透的酒液在月光下漾出细碎流光，酒香不烈不燥，温柔漫开，褪去了烈酒的张狂，只剩山河风月般的绵长清雅。

片刻后，他将三盏温酒推至三人面前，轻声道：“喝吧，这是世间最好的风花雪月。”

雷无桀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目光亮晶晶地落在酒盏之上，满眼期待。

百里东君看着三人举杯，轻声问询：“这酒如何？”

萧瑟浅酌一口，酒液入喉，温润绵长，入腹清和，无半分灼烈戾气。他微微垂眸，缓缓道出八字评语，精准贴切：“舒凉如风，柔美如花，寂静如雪，畅凉如月。”

字字贴合这杯风月佳酿的意境。

一旁的雷无桀听罢，当即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炙热坦荡，朗声笑道：“寂静如雪，畅凉如月，我不喜欢。我偏爱炙烈如火、入喉滚烫的烈酒！”

他天生心火旺盛，性情炽热纯粹，生来便偏爱轰轰烈烈、滚烫肆意，这般温柔恬淡的风月酒，本不合他的脾性。

只是话虽如此，他终究抵不过心底好奇，挠了挠头，笑意明亮：“不过你既已经酿好，我便试试也好。”

话音落，雷无桀抬手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清润酒液入喉，初时只觉清甜温和，一如寻常佳酿，无半分异常。可不过瞬息，一股滚烫灼热的气力骤然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飞速奔涌，席卷四肢百骸！

那不是烈酒的灼喉之痛，而是一股极其纯粹、极其磅礴的火系灵力，疯狂冲撞着他沉寂已久的经脉！

雷无桀浑身一震，眼底瞬间闪过错愕，浑身气血翻涌，体内蛰伏的火灼之力被瞬间引燃，滚烫的热力游走全身，让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指尖微微发颤，周身隐隐燃起极淡的赤色灵光，神色错愕：“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安静伫立在旁的白霖瞬间敛去闲散神色，心头骤然一紧。她下意识往前半步，目光紧紧落在雷无桀身上，眉眼间盛满真切的担忧。

她素来细心敏锐，一眼便看出此刻的雷无桀不对劲，那股骤然爆发的热力绝非寻常酒水所能带来，这杯风花雪月酒，根本是专为引动他心火、淬炼火灼之术的秘酿酒水。

百里东君静静看着他周身涌动的火劲，神色从容淡然，轻声反问：“感觉如何？”

雷无桀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抬眸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惊疑：“这到底是什么酒？”

百里东君微微垂眸，擦拭着手中青瓷酒盏，语气平淡无波，带着几分酒肆主人的闲散疏离：“我不过是一个寻常酒肆老板罢了。只是我想问你，这第二杯，你还要不要喝？”

寻常少年遭遇此番经脉灼痛，定然早已退缩忌惮。

可雷无桀天生傲骨热忱，越是淬炼磨砺，越是心生战意。他眼底惊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灼灼锋芒与坚定韧劲，二话不说，抬手便端起第二盏酒，再度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入腹，远比第一杯更为霸道汹涌！

汹涌如火的灵力瞬间暴涨数倍，体内火劲轰然炸开，周身赤色灵光愈发炽盛，整座酒肆的温度都隐隐攀升。他指尖力道骤增，掌心蓄满澎湃火劲，险些一拳将桌案上的酒壶直接震碎！

滚烫灵力冲刷经脉，痛却畅快，破而后立的淬炼之感席卷全身。

百里东君眸色微深，看着眼底锋芒愈盛的少年，缓缓抬手递出第三盏酒，声线清淡，带着几分试探：“这第三碗，你敢喝？”

“有何不敢！”

雷无桀眼底战意滔天，毫无半分犹豫，抬手接下，仰头饮尽。

三杯风月酒落肚，他体内沉寂多年的火灼之术彻底被唤醒淬炼，修为气息层层攀升，内力根基隐隐更胜从前，境界已然悄然松动，隐隐有突破之势。

白霖站在一侧，始终凝神注视着他的状态，心口始终微微悬着。看着少年强忍灼痛、迎难而上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纯粹无畏的锋芒，她心底悄然漾开一丝极淡的悸动与柔软。

这般热烈坦荡、永不退缩的少年，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动容。

三杯过后，百里东君再度端来一碗色泽暗沉、酒香沉敛的烈酒，语气郑重几分：“这一碗，你若是喝了，必死无疑。届时便不用奔赴登天阁闯楼试炼，直接登天而去了。”

这一碗酒，早已不是淬炼修为的佳酿，是赌上性命的绝境磨砺。

夜风微寂，月色清冷。

雷无桀身形已然微微摇晃，脸色泛着淡淡的潮红，浑身气血翻涌不休，分明早已站不稳身形，却依旧眼神坚定，伸手沉声开口：“给我。”

执着执拗，义无反顾。

一旁的白霖与萧瑟瞬间察觉不对。

雷无桀此刻心神皆被破境之机牵引，身体早已承受不住这般极致淬炼，再饮此酒，必定伤及根基、危及性命。

见他身形骤然一晃，即将踉跄栽倒，白霖几乎是下意识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轻轻将力道卸去，半扶半搀，将身形燥热发软的雷无桀稳稳安置在木椅之上。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滚烫的手臂，温热的触感一瞬掠过，白霖耳尖悄然微热，连忙收回手，默默退至一旁，眼底担忧未减，目光始终轻轻落在少年身上。

这份下意识的牵挂与担忧，悄无声息，藏于眼底。

一旁的萧瑟看着这一幕，神色淡然，早已洞悉所有玄机。待场内彻底安静，他才看向百里东君，缓缓开口道：“他的火灼之术，已然突破第三重境界。”

“不过三杯风月酒，便破境三重。”百里东君微微感慨，眼底带着几分赞许，“此子天资卓绝，心性更是难得纯粹。”

萧瑟眸光微定，一语道破真相：“唐莲素来稳妥谨慎，绝不会无缘无故让他停下修行、刻意休憩休整。我猜，这一切，都是你的意思。”

他抬眸望向眼前白衣酒人，眼底闪过了然：“你便是雪月城大城主，酒仙百里东君。”

身份被彻底点破，百里东君毫无遮掩，坦然轻笑，不置可否，转而淡淡开口点评雷无桀的前路：“这小子资质虽佳，顶天也只能闯至登天阁十四层。第十五层的那位长老，他断然打不过。”

“十五层，应当是雪月城余阁长老。”萧瑟淡淡应声。

“有什么好猜的，明日登天，自然便知分晓。”百里东君语气闲散，随即站起身，随手将这间山间酒肆推让而出，“这酒馆便送你了，我先走了。”

萧瑟微微侧目：“前辈要去往何处？”

百里东君抬眸望向天边明月，眼底藏着一缕世人不懂的执念，轻声道：“寻找一坛酿酒的方子。”

“前辈既能酿出风花雪月这般世间绝品佳酿，世间还有什么酒方值得你四处寻觅？”萧瑟略有不解。

晚风拂过白衣，百里东君字句轻缓，却藏尽半生怅然：“孟婆汤。”

一字落定，满场皆寂。

风月好酒易酿，忘川情水难求。

一夜月色沉落，天光破晓，翌日天明。

一夜淬炼沉淀，雷无桀彻底稳固火灼第三重境界，修为大涨，心性愈发澄澈坚定。几人行至雪月城，尘埃落定，各自落得归宿。

雷无桀赤诚纯粹、心性无双，得雪月剑仙赏识，正式拜入剑仙门下，潜心修剑悟道。

萧瑟闲散慵懒、智计无双，索性留在雪月城，做起了逍遥自在的账房管家，每日无事便四处闲逛，半点没有劳碌模样。

唯独白霖，无门无派，无拘无束。

她本就是江湖闲散客，随性而来、随心而行，不入门派、不沾俗务。自此雪月城安居，旁人皆有归宿，唯有她日日百无聊赖，四处游荡，看遍雪月城山河风月，打发漫长时日。

白日清风和煦，暖阳洒落雪月城的亭台楼阁。

湖心凉亭凉风习习，水波粼粼，树影婆娑。白霖日日携一壶清酒，独坐亭中，慵懒闲坐，品酒观风，看遍庭前起落。

司空长风有言，司空千落枪法凌厉霸道，唯独身法步伐稍逊，若是枪法能跟上萧瑟灵动诡谲的步伐，枪法境界便能再攀一层，突破桎梏。

是以这些时日，司空千落日日寻萧瑟缠斗比试。

亭外空地之上，枪影凌厉翻飞，白衣少年步履轻盈飘逸，一追一躲，你来我往，日日上演不休。

白霖斜倚亭边栏杆，手中握着温润酒壶，浅酌慢饮，眉眼恬淡，静静看着场外打闹比试的两人，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

“日日在此看戏，倒也是江湖一桩清闲乐事。”

她轻声自语，眼底满是闲散惬意。

没过片刻，一道明亮炽热的少年身影快步奔来，正是修行完毕的雷无桀。

少年一袭红衣耀眼，眉眼明朗，浑身朝气勃勃。他刚结束晨间练剑，便第一时间寻来此处，目光下意识先扫过亭中独坐的白霖，见她安然闲适，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心头悄然安稳。

自昨夜白霖伸手扶住失态的他、默默担忧陪伴之后，雷无桀心中便悄悄记下了这份温柔。他素来坦荡热烈，不懂藏心，却唯独对着白霖，会悄然收敛锋芒，心底生出几分小心翼翼的羞涩与悸动。

他下意识就想靠近她，陪她静坐闲谈。

场外比试仍在继续。

萧瑟早已习惯随意使唤雷无桀，见他前来，随口便呼来喝去，让他上前助阵周旋。

一番缠斗下来，雷无桀气喘吁吁，节节败退，根本跟不上两人攻防节奏，索性直接弃战，快步奔入凉亭，一脸无奈地瘫坐在石凳上，对着萧瑟哀嚎：“我打不过怎么办啊，萧瑟！”

萧瑟斜睨他一眼，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随意：“你若能将她打趴下，我赏你八千两。”

白霖坐在一旁，闻言不禁微微抿唇，忍着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眸光温柔，静静看着眼前打闹的两人。

亭外的司空千落闻言，瞬间枪尖一收，眉眼带怒，气场凛冽，看向亭中三人，冷声放话：“敢说着把我打趴下？今日你们两个，谁都别想跑！”

雷无桀瞬间一脸茫然，小声凑近萧瑟，低声问道：“萧瑟，你到底怎么招惹她了？”

“谁没事愿意招惹这种人啊。”萧瑟满脸无奈，语气委屈。

此话一出，瞬间激怒了不远处的司空千落，她提枪上前，怒声追问：“萧瑟！你给我说清楚，哪种人？！”

萧瑟见她真的动怒，枪影骤起，当即神色一变，嘴快脱口而出：“就是那种整天追着男人跑、不要脸的人！”

话音未落，司空千落枪锋骤至，眼看就要直扑而来。

萧瑟反应极快，瞬间起身，一把拉起身旁还没反应过来的雷无桀，反手顺带拽住亭中闲适饮酒的白霖，低喝一声：“跑！”

三人身影疾闪，迅速逃离凉亭，一路狂奔，躲到一处高墙之下，堪堪避开追来的枪影。

墙下光影阴凉，风声轻寂。

萧瑟扶着墙壁微微喘息，低声道：“应该没追来了。”

被硬生生拽着狂奔一路的白霖，此刻微微蹙眉，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语气软却带着嗔意：“你们好好的，拉着我跑做什么？”

她抬手看着手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心疼不已：“我一壶好酒，差点尽数洒了。”

话音刚落，萧瑟眼疾手快，直接伸手从她手中夺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清冽酒香入喉，他咂了咂嘴，神色淡然：“好酒，不算糟蹋。”

白霖看着他肆意抢酒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轻声嗔道：“萧瑟，你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一旁的雷无桀站在身侧，看着微微拌嘴的两人，目光下意识落在白霖微蹙的眉眼、略带无奈的柔和侧脸之上。

方才狂奔之时，萧瑟拽着他，他却下意识侧身护住了身侧的白霖，生怕她磕碰受伤。此刻静静看着少女恬淡温柔的模样，昨夜心底悄悄滋生的悸动，再次悄然蔓延心底。

少年眼底盛满温柔细碎的光亮，默默看着她，不言不语，却满心皆是悄然滋生、无人知晓的浅浅情愫。

风落高墙，岁月清闲。

雪月城的朝夕漫长闲散，打闹嬉闹之间，少年心事悄然萌芽，温柔暗生，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