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山道蜿蜒，暮色沉沉，一行人行至山腰处，眼前赫然立着一座废弃客栈。院墙斑驳，木楼倾颓大半，朱漆大门掉了漆，门板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院里杂草疯长至半人高，断壁残垣间落满枯枝败叶，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风穿过破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满目皆是萧索荒凉，一看便是废弃许久之地。

众人驻足在客栈门前，脚下的石板路裂痕交错，还生着细碎青苔。雷无桀率先抬步走了进去，环顾一圈后，忍不住皱起眉头，大大咧咧地开口：“萧瑟，这地方也太破了，四处漏风，桌椅都烂得不成样子，根本没办法住人啊。”

他说着伸手晃了晃身旁一把缺了腿的木椅，椅子当即发出一阵吱呀异响，摇摇欲坠。

萧瑟缓步走在最前，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与周遭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他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石缝处短暂停留。那石面上刻着一道极简的纹路，笔画隐晦，寻常人就算路过也只会当成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可唯有他清楚，这是百晓生一脉专属的联络记号。

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无心双手合十，眉眼微动。他修行多年，心思剔透，观察力远超常人，自然也留意到了那处隐秘标记，同时也看清了萧瑟下意识抬手，不着痕迹将记号半遮掩的小动作。

这人分明发现了什么，却不愿当众挑明。

无心略一思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率先开口提议：“天色眼看着就要彻底暗下来了，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往前走也寻不到更好的落脚处。不如简单打扫一番，暂且在这里歇息一夜吧。”

一旁的白霖闻言，立刻点头附和。她环顾周遭环境，虽说客栈破败，但墙体主体尚且完好，稍加整理便能遮风挡雨，确实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无心说得有理，收拾一下勉强能住，总好过在山林里露宿，夜里野兽出没，终究不安全。”

雷无桀愣了愣，转头看向无心，一脸不解：“不对啊，方才在路上你还说这座荒栈立在山道正中，位置太过突兀，事出反常必有妖，怎么这会儿又改主意了？”

“想法本就瞬息万变。”无心轻笑一声，语气悠然，不再多做解释。

雷无桀见问不出缘由，又转头望向萧瑟，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问道：“萧瑟，你觉得呢？咱们真要留在这里？”

萧瑟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我没意见。凑合一晚而已，不必讲究太多。”

几人就此定下主意，分头动手清理院落与房间。雷无桀力气大，搬开倒伏的朽木与碎石；白霖细心，清扫地面杂草、擦拭尚且完好的案几桌椅；无心抬手拂过屋角蛛网，动作从容淡然；萧瑟则慢悠悠地跟在最后，看似偷懒闲逛，实则暗中留意着客栈内外的动静，心底早已暗自盘算。

山林间的白日总是过得极快，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夕阳便沉入连绵群山，夜幕层层叠叠笼罩下来。夜色渐浓，山间气温骤降，晚风卷着草木的凉意钻进破败的窗洞，周遭彻底陷入一片幽暗。

屋内灯火昏黄，众人各自寻了房间休整，不多时便安静下来，似是都已沉沉睡去。

房间里一片静谧，萧瑟却毫无睡意。他侧耳听了片刻，确认隔壁房间呼吸平稳，当即起身，轻轻推开房门。木门轴年久失修，只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响，便被他稳稳扶住，并未惊扰旁人。

他脚步轻盈地走入院落，刚站定没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萧瑟头也不回，淡淡开口：“我就知道，你根本没睡。”

无心缓步走到他身侧，月光透过残缺的屋檐洒下，落在他僧衣之上，清俊的面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他直视着萧瑟，直言道：“白天墙角那个记号，是江湖百晓生留下的标识吧？”

萧瑟身形微顿，沉默不语。

无心继续追问，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如此熟知百晓生的暗记，想来你便是他的弟子？”

夜色下，萧瑟眉峰微挑，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算是吧。”

“原来如此。”无心了然一笑，“这下便说得通了，难怪你知晓江湖大小秘闻，知晓各方势力纠葛。我家那位老和尚昔日也曾与百晓生有过交集，他曾提起过，百晓生座下，确有一位姓萧的弟子，聪慧过人，见闻广博。”

提及过往旧事，萧瑟脸上没什么波澜，语气依旧疏离：“各自安好，管好你自己的事便够了。”

无心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一句将原话奉还，眼底满是促狭：“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萧老板。夜深路险，记得天亮之前一定要回来哟。”

萧瑟瞥了他一眼，无奈地嗤了一声：“真是记仇。”

两人在院中低声交谈，不远处的石阶上，白霖并未回房安睡。她独自静坐于此，抬首望向头顶浩瀚夜空。墨色天幕之上，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点点星子错落其间，山风拂动她的衣袂，身影在月色里显得安静又温婉。她没有上前打扰二人，只是静静观月，心绪悠悠。

无心目光一转，落在独处的白霖身上，一时来了兴致，迈步走了过去。他在白霖身旁站定，故作好奇地开口问道：“方才看你与雷无桀相处时神态异样，你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霖闻言，心头微微一紧，还未等她作答，便又听见无心打趣的声音响起：“该不会是发生了什么羞羞的事情吧？”

话音落下，白霖的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窘迫又羞恼，连忙出声制止：“休要胡乱猜测，别瞎说。”

可无心显然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继续调侃：“依雷无桀那单纯直率的性子，想来也做不出别的举动，顶天了也就是牵牵小手，或是偷偷亲个小嘴罢了。”

这番话句句戳中羞处，白霖又气又窘，眸光骤然变得凌厉，眼底似是凝起万千锋芒，当真像是要将出言打趣的无心千刀万剐一般。奈何对方一身禅功高深，又是随口玩笑，她也只能压下满心恼意，别过脸不再理会，耳根却依旧发烫，久久无法平复。

夜色流转，山风渐柔，荒栈之内笑语、嗔恼、低语交织，一夜时光悄然流逝。

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光破晓，清晨的薄雾笼罩整座山林。众人陆续起身，简单收拾行装，准备继续赶路。走出废弃客栈，行至山道岔路口，前方一座巍峨城池映入眼帘，青黑色城墙连绵千里，气势雄浑，城门上方的匾额笔力苍劲，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暮凉城。

雷无桀一眼认出城池名号，顿时惊呼出声：“暮凉城！没想到我们一路行来，竟误打误撞走到这里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平淡的萧瑟，满脸好奇：“萧瑟，你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来到暮凉城，你难道不觉得惊讶吗？”

萧瑟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我该有什么反应？一座城池而已。”

“你可别不当回事！”雷无桀越说越是激动，眼中满是对江湖强者的敬仰，“这暮凉城之所以能跻身北离四大名城之列，全是因为城中住着一位大人物，正是四大剑仙之一，孤剑仙洛青阳！”

“孤剑仙……洛青阳。”

当这个名字入耳的瞬间，萧瑟脸上散漫的神情骤然褪去。他双目微微失神，目光空洞地望向暮凉城的方向，整个人僵在原地。过往那些不愿回想的旧事、纠缠不清的恩怨片段，如同潮水般猛然涌上心头，皆是些晦暗又棘手的回忆，让他眉宇间染上几分沉郁。

一旁的白霖将他的异样看在眼里，见他陷入沉思，神色越发凝重，当即伸出手，轻轻捏住他的耳尖，微微用力。

“别再胡思乱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白霖的声音清亮，将萧瑟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此地不宜久留，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尽快离开这里。”

耳尖传来微微的痛感，萧瑟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来。他看向身旁眉眼带着关切的白霖，眼底的失神渐渐散去，重新恢复如常。

无心站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笑着开口解围：“这些江湖鼎鼎大名的人物，他怎么可能不知晓，不过是一时走神罢了。”

紧接着，无心缓缓说起坊间传闻：“江湖人人皆知，孤剑仙洛青阳闭关十余载，从未踏出暮凉城半步。他立下誓言，定要将一身九歌剑诀修炼至巅峰大成，方才愿意出世行走江湖。”

萧瑟定了定神，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戏谑：“说起常年闭门不出，这洛青阳倒是和雷门的雷轰颇为相像。再算上望城山上那位自出生起便从未下山的赵玉真，这三人，称得上是江湖三大‘宅人’了。”

白霖听得忍俊不禁，眉眼弯弯，笑着接话：“你这番形容，倒也算清新脱俗。”

“哈哈哈哈！”雷无桀当场放声大笑起来。

“不是我说，萧瑟，你也太会打趣人了！”雷无桀笑罢，连连摆手，一时间几人之间气氛轻松了不少，方才因洛青阳而起的压抑感也消散无踪。

几人站在城外说笑争论片刻，奔波一夜，众人皆是口干舌燥。雷无桀自告奋勇，提着水囊前往不远处的山涧打水。可他一走便是许久，迟迟不见归来。

白霖渐渐心生不安，眉头微蹙：“雷无桀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怕是出了意外，我去寻他看看。”

说罢，她便提步朝着山涧方向走去。沿着林间小路行不多时，转过一片茂密竹林，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只见雷无桀被粗实的麻绳牢牢捆绑在一棵老树干上，动弹不得。围着他的是数名黑衣劲装之人，个个面色冷厉，腰间佩着利刃，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江湖好手。可雷无桀半点不惧，被捆着依旧嘴巴不停，滔滔不绝地说着俏皮话，对着一众黑衣人不停耍着嘴炮，气得对面众人脸色铁青，却一时奈何他不得。

白霖正欲上前出手相助，一道白衣身影已然先她一步掠了出去。

“刀下留人！”

萧瑟脚步迅捷，转瞬便来到众人身前，出声喝止。他方才见雷无桀久去不回，早已按捺不住性子，紧随白霖赶了过来。

为首的黑衣男子见到萧瑟，瞳孔微微一缩，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原来是你。”

“我家主人时至今日，依旧记得当年在天启城，与你争夺城池落败的旧事。”

萧瑟神色淡然，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轻轻摆手：“不过是年轻时的荒唐事，不值一提。”

黑衣男子目光沉沉，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试探：“如今你现身于此，想来对于我们此行的目的，也知晓不少了吧？”

萧瑟抬眸，直视对方，不闪不避，缓缓开口问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现在境况如何？”

此言一出，黑衣人身形一僵，面色彻底冷了下来：“看来你早已知晓一切，所以才特意带人在此拦截我们？倒是好一番神机妙算。”

“并非我神机妙算。”萧瑟摇了摇头，语气从容，“北离疆域之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举一动皆在有心人眼中。在这片土地上，又有谁能真正避得开那位的眼线与布局呢？”

林间风声簌簌，竹叶轻摇，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一边是奉命行事的黑衣死士，一边是萧瑟、白霖与被困的雷无桀，一场对峙，在暮凉城外的竹林之中，悄然拉开序幕。前路暗藏危机，众人尚不知，踏入暮凉城地界的这一刻，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怎样一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