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光柱边缘,那半截机械臂滑得极慢。
像一滴水悬在玻璃斜面,将坠未坠。
银色婚戒卡在断裂处,内圈刻字【我愿成为你的茧】被强光一照,反出一道细锐白光,直直刺进苏晚右眼。
她没眨眼。
光斑在视网膜上烧出灼痛,不是热,是电流——麻,尖,顺着视神经往里钻,直抵后脑。左胸昙花纹路猛地一缩,墨色脉络如退潮般倒卷,从花瓣边缘往心脏中心收束,皮肤下浮起细微的鼓胀感,像有东西在皮肉底下急急回撤。
同一秒,小骁左手食指指甲缝里,一滴蓝黑数据液渗出来。
不是流,是“挤”。指甲盖边缘微微发亮,皮肤绷紧,指尖微微颤抖。那滴液体悬在半空,没落。血泊蒸腾起的微雾裹住它,雾气里浮着三重光:左边灰白,是光柱中陆霆骁垂落的手腕、塌陷的肩线、耳垂上那颗痣正一点点褪色;中间暖黄,是另一张脸——嘴角微扬,西装笔挺,领带结一丝不苟,右耳垂痣色饱满,连痣边那粒淡褐色雀斑都清晰可辨;右边冷蓝,马赛克噪点密布,只看得清一只抬起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手里没拿刀,却让人脊背发凉。
小骁喉结一滚,没出声。
百名LS体瞳孔里的倒影开始抖。
不是晃,是“叠”。陆霆骁下坠的轨迹后面,拖出第二道残影,第三道,第四道……像老式胶片跑片,画面错位,帧率紊乱。最前一道灰白,已快触到地面;最后那道,还悬在光柱中段,嘴角却已弯起。
苏晚吞了口唾沫。
喉咙里干得发涩,咽下去时,声带摩擦的“咕”一声,被放大成闷雷,在她自己颅骨里炸开。
她听见了。
不是幻听。
是身体在倒计时启动前,最后一次自主呼吸。
指尖距光柱,还有三厘米。
热浪在空气里扭曲,像隔着一层烧红的铁网。可那热不烫人,不烘皮肤,不蒸汗——它只是存在,带着臭氧烧焦的刺鼻味,混着血泊蒸腾的铁锈腥气,沉甸甸压在鼻腔深处。她能闻到自己掌心搏动的心脏组织透出的温热腥甜,也能闻到脚下黑曜岩镜面反射上来的、自己颈侧汗珠蒸发的微咸。
她没动。
脚踝骨缝里那股麻劲又来了,比上章更烈,像有人攥着根烧红的钢丝,从脚踝往上扽,直扽到腰窝。她膝盖没弯,可小腿肚肌肉绷得发硬,脚趾在染血的高跟鞋里死死抠住鞋底。
光柱里,陆霆骁右耳垂那颗痣,又淡了一分。
她掌心那颗搏动的心脏组织,红晕便深了一分。
严丝合缝。
咚。
咚。
咚。
不是心跳声。是搏动本身撞在她掌骨上的震感,透过皮肉,敲在她腕骨内侧,一下,再一下,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叩着她骨头。
小骁突然动了。
不是扑,是撞。
他小小的身体从苏晚脚边弹起,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左膝狠狠顶上她右腿外侧,右手五指张开,不是抓她手腕,是死死扣住她小臂内侧——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食指和中指压住她肘窝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
力道极大。
苏晚整条右臂一麻,掌心那颗心脏组织猛地一跳,红晕暴涨,几乎要透出皮肤。
“妈。”小骁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看孕检单。”
他左手没松,右手却猛地一拽。
苏晚被他拽得往前踉跄半步,指尖离光柱,只剩两厘米。
她终于看清了。
陆霆骁垂落的右手,五指蜷着,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张绷紧的网。半张B超单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边角焦黑卷曲,像是被高温燎过。图上胎儿轮廓模糊,但右下角,用蓝色圆珠笔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旁边一行小字:“宝宝踢我三次啦!”
字迹是她的。
苏晚的呼吸停了。
不是屏住,是断了。
肺里那口气卡在喉头,不上不下,胸口发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攥住。她左胸昙花纹路骤然一烫,不是灼烧,是活过来——墨色纹路边缘泛起幽蓝微光,像刚通电的电路,细密地、无声地,沿着花瓣脉络往心脏中心爬。
她左手抬了起来。
不是去接,不是去扶,是抬。五指张开,悬在半空,离陆霆骁那只垂落的手,只有十公分。
小骁扣着她小臂的手,猛地一收。
拇指指甲,深深陷进她腕内侧软肉里。
“别碰。”他声音压得极低,左眼幽蓝光芒暴涨,瞳孔里数据流瀑布般刷过,快得只剩残影,“他手里攥着‘诱饵’。”
苏晚没看他。
她盯着那颗小星星。
五年前,产房无影灯太亮,她疼得满头大汗,护士把B超单递过来,她咬着嘴唇,在角落画了这颗星。陆霆骁就站在床边,西装袖口蹭过她小指,布料微糙。他低头看她,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晚晚,你手抖得厉害。”
她当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说:“不是抖,是宝宝在踢我。”
现在,那颗星还在。
墨迹没化,没糊,连笔画里那一道小小的顿挫,都清晰如昨。
她喉结上下一滑,又吞了一次。
这次,没声音。
可小骁扣着她手腕的手,指腹明显一紧。他拇指指甲,又往她皮肉里陷了半分。
“妈妈。”他声音更哑,“他不是他。”
话音未落,光柱里,陆霆骁右耳垂那颗痣,彻底褪成了灰白。
同一秒,苏晚掌心那颗心脏组织,红晕骤然熄灭,转为一片死寂的暗红,像凝固的血痂。
咚——
搏动停了。
不是变慢,是戛然而止。
苏晚左胸昙花纹路,墨色脉络猛地一滞,随即疯狂逆向回流,所有墨色,像被无形的吸管抽走,全往心脏中心倒灌!皮肤下凸起的纹路瞬间凹陷,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灼热的印子。
她眼前一黑。
不是晕厥,是视野被强行压缩——所有光、所有影、所有声音,全被抽走,只余下中央一点:那颗小星星。
然后,声音回来了。
不是光柱轰鸣,不是警报嘶叫,是婴儿啼哭。
从四面八方来,又像从她自己颅骨里长出来。高频,尖利,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直扎进她耳膜深处。
——和五年前产房里,小骁第一声啼哭,频谱完全重合。
她猛地吸气。
空气呛进喉咙,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臭氧焦糊气。她左手五指倏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皮肉裂开,血珠立刻涌出来,温热,黏稠。
右手,却不受控地往下沉。
不是去接陆霆骁,是往下。
掌心那颗暗红的心脏组织,被她自己的意志死死按向地面——按向脚下那片镜面黑曜岩。
“啪。”
一声轻响。
不是砸碎,是“贴合”。
心脏组织严丝合缝,嵌进她掌心刚刚撕裂的伤口里。血肉瞬间交融,温热的搏动感,重新从她掌心炸开,比刚才更烈,更凶,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狠狠撞进她血脉。
黑色纹路,自接触点轰然炸开。
不是盛放。
是“蚀”。
墨色如活物,带着腐蚀性的灼热,顺着她掌纹、腕骨、小臂内侧的血管,疯长,撕裂皮肉,一路往上,直扑肘窝。
小骁扣着她小臂的手,猛地一颤。
他左眼幽蓝光芒剧烈闪烁,瞳孔里,三重影像疯狂切换:灰白陆霆骁的瞳孔骤然收缩,暖黄克隆体嘴角弧度加大,冷蓝数据幽灵抬起的手,五指缓缓合拢。
“妈!”小骁嘶吼,声音劈了叉,“停下!那是清除协议启动——”
他话没说完。
苏晚左手,已经撕开了自己左胸的衬衫。
不是扯,是“划”。指甲带着血,从锁骨下方,一路往下,划开薄薄的衣料,露出苍白的皮肤,还有皮肤下,那朵逆生的昙花。
墨色纹路,正从她掌心狂奔而至,即将撞上昙花根部。
她右手,连同掌心那颗搏动的心脏组织,狠狠按了下去。
不是按在昙花上。
是按在自己左胸皮肤上,按在昙花正中心。
“嗤——”
一声轻响。
不是血肉相融,是“熔”。
墨色纹路撞上昙花根部的瞬间,皮肤下爆出一缕极淡的青烟,带着皮肉烧灼的焦味。昙花墨色花瓣边缘,幽蓝微光暴涨,整朵花,像被注入了电流,猛地一亮!
她左胸皮肤下,墨色纹路与昙花纹路,严丝合缝,咬合。
嗡——
一声低频震颤,从她胸腔深处炸开。
不是声音,是震动。整个环形空间的黑曜岩地面,跟着一颤。百名LS体跪着的膝盖,同时一抖。穹顶蛛网裂痕,咔嚓一声,又蔓延半寸。
金色尘埃,在她瞳孔中,骤然炸开,不再是针尖,是亿万点金芒,旋转,燃烧,像一场微型的星爆。
小骁扣着她小臂的手,猛地松开。
他小小的身体,像被这股震动狠狠弹开,踉跄后退两步,左脚踩进血泊,溅起一小片暗红水花。他仰起脸,左眼幽蓝光芒黯淡下去,瞳孔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一道极淡的蓝黑数据液,从他右眼角缓缓滑落,像一滴冷却的泪。
苏晚没看他。
她低头。
左胸昙花,正随心跳,微微起伏。
每一次搏动,墨色花瓣边缘的幽蓝微光,便亮一分。
她抬起左手。
染血的指尖,悬在昙花上方一寸。
没有触碰。
只是悬着。
指尖血珠,一滴,一滴,砸在昙花花瓣上,溅开细小的红雾。
血雾里,浮出一道极淡的、走调的摇篮曲旋律。
和五年前,产房里,她哼给小骁听的,一模一样。
“咚。”
又一声搏动。
不是她的心跳。
是光柱里,陆霆骁的胸口。
他灰白的耳垂上,那颗痣,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洇开——不是灰白,是淡红,是鲜活的、带着血色的红。
小骁猛地抬头。
左眼幽蓝光芒,再次暴涨,死死盯住光柱。
他看见了。
灰白陆霆骁的睫毛,颤了一下。
暖黄克隆体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冷蓝数据幽灵抬起的手,五指,第一次,微微蜷起。
苏晚的指尖,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按在昙花上。
是擦过。
染血的拇指指腹,轻轻擦过昙花最顶端那片花瓣。
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灰。
就在这一瞬——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穹顶,不是来自光柱。
是脚下。
黑曜岩镜面地面,正中央,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
不是碎裂,是“开启”。
一块直径三米的圆形地面,无声无息,垂直沉降。下方,纯黑。
没有光,没有影,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螺旋阶梯,从黑暗深处,盘旋向上,尽头,隐没在光柱底部的强光里。
阶梯扶手,是某种哑光黑金属,冰冷,光滑。
苏晚的目光,落在扶手上。
那里,刻着一行字。
不是激光蚀刻,是手工凿出来的,笔画深,边缘毛糙,带着一种粗粝的、近乎绝望的力道:
**你选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她没动。
只是看着。
血珠,从她指尖,滴落。
一滴,砸在扶手凹痕里,正正落在“你”字最后一笔的钩尖上。
那滴血,没散开。
它顺着凹痕的走向,缓缓流淌,像一条微小的、鲜红的蛇,蜿蜒爬过“选”字的横折,“的”字的点,最终,停在“自”字的撇捺交汇处。
血珠停住。
苏晚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看见了。
血珠倒映的,不是她此刻苍白的脸。
是五年前,产房监控画面里,她躺在产床上,右手死死抠着金属扶手,指关节惨白,指甲缝里全是血。那滴从她指尖滑落的血,正正砸在监控画面里扶手的同一位置——“你”字钩尖。
分毫不差。
小骁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妈妈。”
苏晚没应。
她抬起左手。
染血的指尖,缓缓抬起,悬在扶手刻字上方。
指尖血珠,将落未落。
小骁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小小的身体在强光与纯黑的交界处,像一道沉默的剪影。左眼幽蓝光芒,彻底熄灭,瞳孔恢复成温润的浅褐色,像一汪沉静的湖水。可就在那湖水深处,一点极淡的墨色,正悄然浮现,沿着瞳孔边缘,无声无息,缓缓游走。
苏晚的指尖,终于落下。
不是按在刻字上。
是指腹,轻轻擦过那行字。
从“你”字开始,擦过“选”,擦过“的”,擦过“不”,擦过“是”,擦过“他”,最后,停在“自”字的撇捺交汇处,停在那滴血珠旁边。
指腹擦过凹痕,粗糙的触感,刮过她皮肤。
她指腹上,刚被自己指甲划开的伤口,又裂开一道细口。
血,重新涌出。
一滴,比刚才更大,更红。
它沿着扶手凹痕,缓缓淌下,追着第一滴血的轨迹,却在“己”字最后一笔的末端,停住了。
两滴血,在冰冷的黑金属扶手上,静静并排。
像一双眼睛。
苏晚缓缓抬头。
目光越过光柱,越过小骁小小的肩膀,投向那纯黑螺旋阶梯的深处。
黑暗里,没有光。
可她知道,那里面,有东西在等。
不是答案。
是回声。
她左胸昙花,随心跳,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