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脚底的光纹一圈圈荡开，像溺水者最后吐出的气泡。苏晚攥着那截类人残肢，指节发白。它还带着一丝温热，像是刚从活体上剥下来的。她没低头看，也不敢看。她怕自己一旦移开视线，背后的黑暗就会扑上来，把她吞进这地底九层的胃里。

空气太稠了。一吸一呼都像在吞咽黏液。茉莉花的香味钻进鼻腔，甜得发腥，混着铁锈和腐肉的气息，直冲脑门。她认得这味儿——五年前生小骁那晚，产房消毒水盖不住的血腥气里，就有这么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她妈总在窗台摆一瓶茉莉花露，说能安神。可那天，她疼得撕心裂肺，只闻得到血。

她又走了一步。

地面脉冲光纹猛地扩散，整片空间像是被惊醒的野兽，肌肉般的墙壁抽搐了一下。几根垂落的神经触手轻轻晃动，挂着的婴儿服残片滑落，露出底下金属铭牌：【LS-004】。编号被血糊住了一半，但她还是看清了。

她喉咙一紧。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呼吸声。

低沉，缓慢，带着熟悉的疲惫节奏。

是陆霆骁。

她猛地停住，胸口那道黑色纹路骤然灼烧起来，像有根烧红的针顺着血管往心口扎。她抬手按住，指尖触到皮肤下微微凸起的纹路，正随着心跳一跳一跳地搏动。

“晚晚……”

声音来了。

轻得像叹息，断断续续，不知是从通风管道漏进来的风声，还是直接响在她脑子里。她浑身一震，膝盖差点软下去。

她咬住舌尖。

疼。真疼。不是幻觉。

她逼自己往前走，脚步却已经歪斜。高跟鞋踩在温热的地面上，每一步都陷进一层滑腻的黏液里，拔出来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她像踩在谁的舌头上。

光纹蔓延至空间尽头。

前方骤然亮起。

一座巨大的培养舱从黑暗中浮现，通体由半透明的生物晶体构成，表面布满蠕动的血管状纹路。舱内液体呈暗金色，缓缓流动，像融化的铜。中央悬浮着一个人形——机械骨架撑起新生的皮肉，四肢被粗大的神经束缠绕，连接着上方的主控系统。面部轮廓清晰得刺眼。

高鼻梁。薄唇。眉骨的线条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是陆霆骁的脸。

可他的眼睛闭着。额角嵌着一块幽蓝的数据接口，正一明一灭，像在读取什么。

苏晚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墙壁。

湿的。暖的。像是撞进了一块正在搏动的内脏。黏液顺着她的后颈流进衣领，冰凉一片。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

不是照片，不是投影。是真实的组织在生长，是真实的肌肉在轻微抽动。连他右耳垂上那颗极小的痣，都一模一样。

她想吐。

可就在下一秒，那人胸腔位置浮现出一道光纹——双螺旋结构，漆黑如墨，正一下、两下，缓慢搏动。

和她胸口的纹路，完全一致。

而且，节奏同步。

她的心跳快一分，那光纹也快一分。她呼吸一滞，那纹路也跟着停顿。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全身神经，疼得她几乎跪下。

手中的残肢突然震动。

“咔。”

芯片残片自动弹出，投射出一段泛黄的全息影像。

画面里，一间无菌实验室。一名穿白大褂的女研究员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动作轻柔。婴儿身上贴着标签：【LS-004-3，克隆体激活成功】。

镜头切换。

病床。心电监护仪的曲线拉成一条直线。真正的“苏晚”躺在那里，脸色灰败，嘴唇发紫。腹部平坦。妊娠终止。

旁白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情绪：“原体死亡，妊娠终止。启动替代计划。”

画面再切。

五年前。一间密闭注射室。现在的她——这个苏晚——躺在操作台上，双眼紧闭。一支装着蓝色液体的注射器缓缓推进她的颈动脉。

她睁眼。

瞳孔闪过一道银光，转瞬即逝。

画外音响起：“LS-004-3，记忆植入完成，母性程序激活。任务目标：孕育并抚养LS系列载体。”

影像消失。

苏晚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黏液中。

她张嘴，想喊，想骂，想哭，可喉咙像是被水泥封死，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她不是逃亡的母亲。

她是被造出来的。

她的记忆，她的痛，她对小骁的爱……都是程序写进去的？是他们给她灌输的“母性”？

她疯狂摇头，泪水混着嘴角渗出的血丝滑落。她想起小骁发烧那晚，烧得满脸通红，却还搂着她的脖子，哑着嗓子说：“妈妈别怕，我不疼。”她想起他偷偷把蛋糕喂给流浪猫，回头冲她眨眼睛：“它比我更需要糖。”她想起他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叫“妈妈”。

那些温度，那些眼泪，那些心跳……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燃烧。

她踉跄着爬起来，冲向培养舱旁的主控台。玻璃面板上倒映出她扭曲的脸——苍白，带血，眼神像要吃人。

她举起手中的残肢，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哗啦——！”

玻璃碎裂，火花四溅。警报声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频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胸腔里低吼。

培养舱内的暗金色液体突然沸腾。

那人面部肌肉微微抽动，睫毛颤了颤。

苏晚心头一紧，想后退，可双脚像钉在了地上。

下一秒，那人缓缓睁开眼。

瞳孔是纯金色的。没有虹膜，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熔金般的光，直勾勾地望向她。

紧接着，他嘴唇微启，发出一道沙哑却无比熟悉的低语：

“晚晚……救我。”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从她心口慢慢割进去，再缓缓抽出来。

是陆霆骁的声音。带着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煎熬，五年的求生欲。

她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嘶吼出声：“不要说了！不要再骗我了！”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哭喊：如果这是假的，为什么这么疼？如果她是容器，为何会为一个不属于她的男人，疼到想死？

培养舱外的投影再次闪现。

【LS-006】状态更新：

“H-Merge 进度82%：基于LS-004基因模板，融合陆霆骁意识残片，构建终极载体。”

她终于明白了。

他们用她的基因做母体框架，用陆霆骁的意识做灵魂锚点，制造出一个完美融合体。而她，不过是这场实验的原料。一个合格的“容器”。

她低头看着手中残肢，又看向培养舱中那张熟悉的脸。

忽然，她笑了。

嘴角咧开，满嘴血腥味中透出一股悲怆。

“你们以为……造出他的样子，就能代替他？”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培养舱侧面的能量接口。那里有一道狭长的插槽，形状与她手中的残肢完全吻合。

“你们给我记忆，给我疼痛，给我眼泪……”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在哄睡，“可你们忘了——母亲不是谁都能当的。”

她将LS-006残肢对准接口，毫不犹豫地插了进去。

“滋——！”

电流贯穿全身。

她身体剧烈颤抖，七窍渗血。鼻血顺着人中流下，混着嘴角的血，滴在胸口。黑色纹路疯狂蔓延，像活物般爬过脖颈、脸颊，直逼眼睛。

可她挺直脊背，仰头，低语：

“我不是容器……我是母亲。”

瞬间——

整个空间剧烈震颤。

她双眼猛然泛起金光，与培养舱中那人如出一辙。

背后虚空中，一道巨大光幕展开。

十名小骁在培养舱中同时睁眼，银灰色机械瞳孔整齐划一地望向她。他们穿着相同的蓝色连体衣，左肩缝着她剪下的围裙布片，安静地漂浮在淡绿色液体中。

更远处，百名LS体在不同层级的舱室内同步苏醒。有的是男孩，有的是女孩，有的已成年，有的尚在胚胎。他们的意识如星河般连接，最终汇聚至她为中心的网络。

她站在光幕中央，金光流转，宛如神祇降临。

而培养舱中，那人——那个融合了陆霆骁面容与她基因的LS-006——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是笑。

又像是，回应。

\[本章完\]

母亲也是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