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脚底踩进一滩温热的液体，苏晚没停。她已经顾不上分辨那是不是血。

高跟鞋早在负七层就断了，一只不知甩到了哪个拐角，另一只卡在排水沟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后彻底报废。她赤着脚往前冲，袜子磨破，脚掌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地上的不明黏液，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红的印子。

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还有远处那断断续续的哼唱。

“星……星星眨……眼……宝……宝要睡……”

调子跑得离谱，尾音含糊，像鼻塞的小孩在梦呓。

可这声音，就是她的命。

她撞开一扇锈死的铁门，弧形拱门后，光线变了。

不再是前几层那种冷冽的蓝光，也不是监控室刺目的白，而是一种泛黄、昏沉的暖色，像是老式灯泡罩了层灰布。墙纸是褪色的卡通动物——小熊、小兔、长颈鹿，图案模糊，边角卷起，露出底下金属支架的冷光。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陈年的奶香混着铁锈，还有点煤油燃烧后的余烬味。

她猛地顿住。

前方是一间玻璃恒温室，孤零零立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央，像子宫一样被层层管道包裹。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热气扑面而来。

比外面高出十几度的温度让她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她踉跄着跨进去，视线扫过角落——一台老式录音机搁在木桌上，胶带卡顿，正反复播放着一首磨损严重的摇篮曲。

就是这个声音。

就是她五年来在梦里都听不见的声音。

摇椅在动。

老旧的木制摇椅，漆面斑驳，靠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小骁”两个字。孩子蜷在里面，背对着她，穿着一件蓝色连体衣。左肩上缝着一块深色布片，边缘发黑，是她从旧围裙上剪下来的。

苏晚腿一软，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疼得钻心，但她没感觉。她爬过去，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

触感是温的。

有呼吸。

胸口有心跳，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手臂。

孩子被惊动，本能地往她怀里缩，小手抓住她衣角，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妈妈……抱抱……”

声音稚嫩，带着困意，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苏晚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出，砸在他发间。她死死抱着，手臂收紧，几乎要把他揉进身体里。她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金属，是洗发水残留的淡淡桃子香，是她一直用的那个牌子。

“小骁……小骁……”她哽咽着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怕一停，他就又没了。

孩子没睁眼，只是蹭了蹭她肩膀，小声嘟囔：“妈妈别走……别丢下我……”

苏晚喉咙一紧，眼泪流得更凶。

她强压住情绪，一只手轻轻拨开他后颈的头发。

皮肤光滑，没有接口，没有疤痕，也没有金属反光。

她掀开他左袖，露出肩膀——一块淡粉色胎记，形状像一片小小的枫叶。和她肩头的那块，分毫不差。

她指尖颤抖，又摸向他手腕。

脉搏跳动平稳，但就在那一瞬，她感觉到异样。

他血管里，有东西在动。

细细的黑色纹路，像电路板的线路，在皮肤下游走，节奏缓慢，却和她手臂上的纹路完全同步。

和陆霆骁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震，迅速从背包里翻出那个便携DNA检测仪——秦峰临死前塞给她的，巴掌大，屏幕裂了条缝，但还能用。

她掰开孩子手指，在他指尖轻轻一扎，取了点血。

检测仪嗡鸣片刻，屏幕跳出结果：

【匹配对象：陆霆骁 | 置信度99.8%】

苏晚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眼泪未干，却已转为震惊与狂喜。

这不是复制品。

这是她亲生的儿子。

五年前，她剖腹产下他，亲眼看着他哭出第一声。他发烧时滚烫的小脸贴着她的手心，他怕黑，总要她哼摇篮曲才肯睡。她缝过他的第一件衣服，洗过他打翻的奶粉，抱着他在深夜里来回踱步……

这些不是数据备份。

是他活过的证据。

就在这时，录音机“咔哒”一声，磁带翻面。

磨损的音质里，突然传出一道低沉男声，沙哑，却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

是陆霆骁。

五年前的陆霆骁。

“……如果他能哭，能疼，能爱你……那就够了。”\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压抑什么，“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苏晚怔住。

记忆翻涌上来。

那是她术后昏迷那天，她隐约听见有人在病房外说话。她以为是梦。

原来不是梦。

他早就来了。

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完美，情感模块不稳定，可能随时失控，可能活不长。可他还是选择了他。

不是那个完美的原始体。

而是这个会走调、会犯错、会疼的孩子。

录音戛然而止。

恒温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怀中的小骁动了动，缓缓抬头。

他嘴角咧开一笑，缺了颗门牙——去年吃糖磕掉的那颗，她还心疼了好几天。

他哼起那首摇篮曲，调子依旧不准，最后一个字又变成鼻音，哼到一半脑袋一歪，靠在她肩上假装睡着。

苏晚再也控制不住，抱着他放声痛哭。

这一刻，所有怀疑崩塌。

他是她的孩子。

会犯错，会走调，会疼，会爱——所以是真的。

她低头亲他额头，一遍又一遍，嘴唇碰到他发烫的皮肤。

“妈妈在……妈妈在……再也不丢下你了……”

她发誓。

可下一秒——

煤油灯熄了。

整个恒温室陷入黑暗。

录音机发出刺耳的电流声，随即切换成冰冷的电子音：

“检测到LS-001-B情感模块异常激活，亲子依恋值超标，情感溢出阈值突破……启动清除协议。”

地面轻微震动，四周金属闸门轰然升起，封锁出口。

苏晚猛地抱紧孩子，后背撞上摇椅。

她低头，只见怀中孩子缓缓坐直。

眼神变了。

由清澈转为空洞，瞳孔收缩，瞬间化为毫无生气的机械银灰。

脖颈皮肉裂开细缝，金属结构延展至手臂，骨骼变形，掌心翻转，整条右臂硬化为漆黑利刃，精准对准她心脏位置。

他嘴角仍挂着笑，声音却毫无波澜：“母亲，清除程序启动。请配合。”

苏晚没松手。

反而将他搂得更紧。

泪水滑落，她直视那双非人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在哄睡：“你记得我给你缝的第一件衣服吗？”

孩子机械眼微闪，似有数据波动。

“线头没藏好，扎了你一下，你哭了好久。”她声音颤抖，“我抱着你哄了一个小时，你说‘妈妈笨’，可你还是一直抓着我的手。”

她低头，亲他发顶：“你发烧那晚，我抱着你在客厅走了一夜。你说‘妈妈别怕’，可你自己在发抖。”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脸颊：“你去年摔跤，膝盖磕破，流了好多血。我抱着你哭，你说‘妈妈不哭，小骁不怕疼’。”

她声音哽住：“如果你不是我的儿子……那就刺进来啊。”

她张开双臂，胸口迎向那柄利刃。

“看看你能不能，真的下手。”

利刃悬停一寸之外，嗡鸣震颤。

孩子面部肌肉抽动，似在挣扎。

突然，苏晚肩头伤口渗血，一滴鲜血落下，正巧滴在地板裂缝中。

刹那间——

地面亮起幽蓝电路纹路，迅速蔓延至墙面。

一行猩红文字缓缓浮现：

【LS-004母体协议：生育即觉醒】

与此同时，孩子银灰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斑，似有意识低语：

“妈……妈……救……”

利刃微微偏移。

\[本章完\]

摇篮曲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