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晨昏定省、熟悉东宫内务、聆听椒房殿教诲中悄然滑过。
单雅砂如同海绵般汲取着宫廷运转的规则与智慧,她聪颖敏锐,又肯用心,很快便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们敬畏有加,连那些积年的老嬷嬷也挑不出错处。
皇后的“四心”教导,被她时时揣摩,融入言行。
转眼便是中秋佳节。
按宫中旧例,帝后将于麟德殿设宴,与宗室勋贵、重臣命妇共度佳节。
这是单雅砂以太子妃身份参加的第一次大型宫宴,其意义不言而喻。
夜幕低垂,皓月当空。
麟德殿内早已是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巨大的蟠龙柱上缠绕着喜庆的宫灯,殿内熏着清雅的桂花香,与美食佳肴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丝竹管弦悠扬悦耳,舞姬们身着彩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曼妙多姿。
帝后高踞御座,接受着百官宗亲的朝贺。
太子简天辰与太子妃单雅砂,则坐于帝后下首左侧最尊贵的位置。
单雅砂今日的装扮,既符合太子妃的尊贵身份,又巧妙地融入了节日的喜庆。
她身着正红色蹙金绣云龙翟衣,外罩同色绣五彩翟鸟、缠枝牡丹纹样的霞帔,庄重华美。
发髻高挽,戴着一顶略次于册封大典的赤金嵌红宝点翠五凤冠,凤口衔着圆润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映衬得她面如芙蓉,眸若星辰。
她腰背挺直,端坐于席,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目光平和地扫视着殿内,既不会显得过于锐利,又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这是她第一次以如此身份,在如此场合接受所有人的瞩目。
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敬畏的、甚至可能还藏着几丝不甘或算计的。
她谨记皇后的教诲,心定如磐石,面上丝毫不露怯意,举止从容优雅,与身侧的太子简天辰低声交谈时,姿态亲近又不失分寸。
简天辰身着玄色金绣四爪蟒袍,头戴玉冠,气度雍容沉静。
他偶尔侧首与单雅砂低语,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份专注与温和,毫不掩饰地宣告着他对这位太子妃的重视与爱重。
这份帝后储君共同展示的恩宠,无形中为单雅砂的地位增添了沉甸甸的分量。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几位宗室亲王、老成持重的阁臣相继起身,向帝后敬酒,言辞间自然少不了对新任太子妃的赞美与恭贺。
单雅砂皆得体应对,或举杯浅酌回敬,或温言致谢,姿态落落大方,言语滴水不漏,赢得一片赞誉。
明玉县主赵曼琪也随母亲钱夫人前来敬酒。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气色红润,眼神沉静,显然已从之前的阴影中走出不少。
然而,表面的祥和之下,暗流从未停息。
就在歌舞暂歇,众人举箸品尝御膳房精心制作的月饼之时,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太子妃殿下贤良淑德,仪态万方,真乃我大胤之福。只是……”说话的是宗室中一位辈分极高的老郡王的正妃,刘太妃。
她满头银发,拄着沉香木拐杖,脸上带着看似慈祥的笑意,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听闻太子妃殿下入主东宫后,对宫人仆役颇为宽和,连尚宫局呈上的几份陈年旧例都做了修改。这体恤下情自然是好,只是……祖宗规矩,宫禁森严,一丝一毫都关乎皇家威仪。老身多嘴一句,殿下初掌宫务,行事是否……稍显急切了些?”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看似关心提点,实则暗指单雅砂年轻气盛,擅自改动旧例,不够稳重,甚至可能动摇宫规根基。
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单雅砂,带着探究。尤其是那些循规蹈矩的老派宗亲和女官。
坐在稍远处的李侧妃,眼中更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上次的教训让她不敢再出头,但能看到太子妃吃瘪,她心中暗爽。
皇后陈微端坐御座,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单雅砂,将应对的场合完全交给了她。这是考验,也是信任。
太子简天辰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但并未开口,只是将目光落在身侧的妻子身上,带着无声的支持。
单雅砂脸上的笑容未减半分,反而更显温婉。
她放下手中的银箸,抬眸,迎向刘太妃看似慈和实则锐利的目光,声音清越,清晰地传遍大殿:
“太妃娘娘关爱,臣妾铭感五内。”她先是恭敬地肯定了对方长辈的身份和“好意”,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入主东宫,我深感责任重大。宫规祖制,乃立宫之本,岂敢轻忽?所修改之处,不过几项冗余繁琐、徒增宫人辛劳、于宫禁威严并无增益的旧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尚宫局的女官,声音沉稳:“譬如,原规定三等宫女每日需用特定时辰、特定手法擦拭殿内铜器三遍,耗时耗力,却于器物养护并无更多益处。”
“儿臣查阅内务府旧档,并请教尚宫局积年管事,改为每日一遍,辅以更有效的养护油脂,既省人力,器物光洁如新。再如,某些库房清点记录,要求每旬小盘,每月大盘,条目重叠,易生错漏,改为按月大盘,辅以旬末抽检,效率大增,差错反减。”
她条理清晰地列举出具体修改事项,每一项都点明了旧例的不合理之处和新规的益处。
最后,她看向刘太妃,态度恭谨而坚定:“本宫深知,规矩不可轻废。但规矩亦非一成不变之顽石。因循守旧,徒耗人力物力,反失其本意。我以为,去其冗余,存其精要,使之更合时宜,更利宫务运转,方不负祖宗设立宫规、维系宫禁威严之初心。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太妃娘娘及诸位长辈不吝赐教。”
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既表明了对宫规的尊重,又清晰地阐述了改革旧例的合理性和必要性,更展示了她并非盲目改动,而是经过了细致调查和权衡。
那份从容自信和清晰的条理,让殿内那些原本存疑或看戏的人,眼神都变了。
刘太妃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没料到单雅砂能如此条理分明地反驳回来,一时间竟找不到话茬。
她只能干笑两声:“太子妃殿下思虑周全,是老身多虑了。”
“太妃娘娘心系宫闱,是儿臣等晚辈的福气。”单雅砂适时递上台阶,态度依旧恭敬,化解了可能的尴尬。
一场小小的刁难,被单雅砂以得体的应对轻松化解。不仅立住了威信,更隐隐传递出这位年轻的太子妃,绝非只知墨守成规之辈,她有自己的主见和手腕。
帝后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满意与赞许。太子简天辰的唇角也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