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内,气氛则截然不同。
暖阁中灯火通明,熏着安神的苏合香。
赵曼琪被安置在舒适的软榻上,太医再次诊脉后确认已无大碍,只需安心静养。
赵延夫妇被皇后恩准留下陪伴女儿。
此刻,赵延夫妇正对着单雅砂,深深作揖,老脸上满是羞愧和感激。
“郡主大恩!老臣……老臣夫妇糊涂,受人蒙蔽,险些铸成大错,冤枉了郡主!若非郡主昨夜仗义出手,小女……小女早已遭了毒手!此恩此德,我赵家没齿难忘!请郡主受老臣一拜!” 赵延说着,就要下跪。
单雅砂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赵尚书快快请起!昨夜之事,任谁乍闻流言都会心急如焚,赵尚书与夫人爱女心切,情有可原。至于救人,不过是恰逢其会,路见不平罢了。赵姐姐吉人天相,必有后福。”
她语气真诚,带着少女特有的爽朗,化解了赵延夫妇的尴尬。
赵曼琪看着单雅砂,眼神复杂。
她曾嫉妒过她的得天独厚,怨恨过她的存在阻碍了自己的太子妃之路。
然而昨夜,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刻,却是这个她视为“对手”的少女,如同骄阳破开阴霾,以最张扬跋扈的姿态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份救命之恩,这份不计前嫌的磊落,让她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深深的感激和一丝自惭形秽。
“和仪郡主,”赵曼琪声音微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我赵曼琪这条命,便是郡主救下的。郡主但有差遣,曼琪万死不辞!”
单雅砂被她郑重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一开始派人去盯着她也不是出于这个原因……
遂摆摆手:“赵姐姐言重了!我们同在宫中,守望相助是应该的。姐姐安心养好身子才是正经。此次也多亏你的贴身婢女小沅。”
赵曼琪心有余悸般点点头:“多亏了她机灵……我已和父亲母亲商量过了,将她认在母亲名下,往后就当作我们赵府的小姐养着。”
等皇后处理完后续事宜,回到了暖阁,就看着眼前和乐融融的景象,心中稍慰。
她走到单雅砂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满是赞许和心疼:“砂砂今日在紫宸殿,应对得极好。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本宫很为你骄傲。”
单雅砂被夸得有些羞赧:“是母后教导得好!砂砂以后一定更懂事,不给母后添麻烦!”
皇后莞尔,随即正色对赵延道:“赵尚书,柳氏虽已伏法,但其党羽未尽,宫外势力盘根错节。鸢花散一案,牵涉苏家旧案,陛下已下旨彻查。你身为兵部尚书,执掌京畿防务,责任重大。务必肃清军中可能潜伏的柳氏余孽,确保京城安稳,协助刑部、大理寺查案。此乃国之大事,不可懈怠。”
赵延神色一凛,立刻肃容躬身:“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娘娘重托!”
他深知,这是帝后对他赵家的信任,更是将功补过、稳固地位的机会。他必须牢牢抓住。
夜深人静,单雅砂回到自己的西偏殿,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窗边。
白日里的喧嚣退去,疲惫感才阵阵袭来。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闪过德妃怨毒的脸、康王阴鸷的眼神、赵曼琪劫后余生的泪眼……只觉得这看似平静下来的深宫,底下涌动着更加危险的暗流。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
那里空空如也,那个冰冷的青花小瓶已作为证物上交。
但那种触感,那种揭穿阴谋、救人于危难的紧张与激荡,却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皇后这些年身处漩涡中心的不易,感受到权力倾轧的残酷,也感受到自己肩上似乎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
“太子哥哥……”她低声呢喃。
白日里太子简天辰也在紫宸殿,他自始至终沉默着,只在帝后裁决时,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深,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赞许,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在想什么?
是在担忧柳氏余孽的反扑?还是在思考如何稳固朝局?亦或是……在审视她这个突然展现出“锋芒”的、他母后寄予厚望的“未来太子妃”人选?
单雅砂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她只知道,经此一事,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做一个无忧无虑、骄纵任性的小郡主了。
这深宫的险恶,她已窥见一斑。
为了母后,为了太子哥哥,也为了自己,她必须更快地成长起来,变得更强大,更聪明,才能真正守护住想守护的人。
窗外,更深露重。
椒房殿的灯火依旧明亮,那是皇后陈微还在批阅奏报、处理宫务的身影。
而在撷芳殿的黑暗里,在冷宫的绝望中,新的阴谋或许已在悄然酝酿。
贤妃沈氏的宫中,烛火摇曳,她正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一行娟秀却透着寒意的字迹。
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紫宸殿的惊雷虽已落定,余波却在深宫各处激荡不休。
德妃柳氏被打入冷宫,如同拔除了深宫中一颗盘踞多年的毒瘤,但根系是否除尽,谁也不敢断言。
康王简天翊移居撷芳殿,这座原本用于安置成年皇子、离权力中心稍远的宫殿,此刻却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撷芳殿内,陈设依旧华美,却透着一种冰冷的死寂。
宫人们是新换的,皆是皇后陈微亲自挑选或经秦桑严格审查过的,个个低眉顺眼,谨守本分,却也疏离得如同没有感情的傀儡。
简天翊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案上摊着《尚书》,目光却空洞地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十三岁的少年,心性未定,却已过早地品尝了权力倾轧的残酷和从云端跌落的剧痛。母妃那绝望的哭喊和怨毒的诅咒,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
“殿下,该用晚膳了。”一个面容清秀、眼神温顺的小太监轻声提醒,打破了殿内的死寂。他叫小顺子,是秦桑特意安排过来伺候的,为人机灵也懂分寸。
简天翊缓缓转过头,眼神阴鸷,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审视和冰冷:“小顺子,你说……椒房殿那位,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想着,如何让本王也悄无声息地‘病逝’?”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试探和刻骨的恨意。
小顺子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垂首:“殿下慎言。皇后娘娘仁德宽厚,对殿下只有怜惜,怎会有此等心思?殿下只需安心读书,静待陛下和娘娘的安排便是。”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简天翊,又点明了“安排”二字,暗示他此刻的处境。
简天翊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怜惜?宽厚?不过是胜利者的伪善罢了!
他拿起银箸,食不知味地拨弄着盘中精致的菜肴,心中的毒藤却疯狂滋长。
他需要力量!需要盟友!需要能帮他复仇、帮他夺回一切的力量!
母妃在冷宫前曾用暗语暗示他去找一个人……一个看似不起眼,却深藏不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