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尚宫局掌事姑姑捧着金丝楠木匣穿过晨雾。
匣中累丝九凤冠压得海棠枝低垂,单雅砂赤着脚奔过回廊时,惊落了冠上十八颗南海珠。
“郡主且慢!”嬷嬷追着茜色裙裾穿过三重月门,“这采衣要熏足十二时辰的雪松香……”
文渊阁的琉璃窗映出少女狡黠笑颜。单雅砂攀着银杏枝翻上飞檐,金丝软履堪堪勾住翘角风铃。
檐下批阅奏折的简天辰笔锋未乱,墨水却在图纸上洇出歪扭的蝶形——恰似去岁秋日她扫落的墨痕。
及笄正日,太液池畔九丈高台缠满茜色云锦。
皇后亲手调的雪松香混着晨露,将单雅砂鸦青长发染成雾色。
当礼官高唱“初加”时,德妃突然打翻缠枝莲茶盏:“臣妾恍惚瞧着,这玉簪像是皇后娘娘先前作太子妃的旧物……”
“德妹妹眼力不减当年。”皇后腕间翡翠镯撞上金盆,溅起的水花惊散池中锦鲤,“正是本宫及笄时,单夫人亲手雕的缠枝纹。”
简天辰执起犀角梳的刹那,单雅砂发间金铃禁步忽然齐鸣。
礼乐声中混杂着极轻的裂帛声——太子指缝漏下的半截松香笺,正被晨风卷着贴上少女后颈。
笺上“三书”二字被汗浸得模糊,倒像是片将融未融的霜花。
“二加——”
十二名宫娥托着青玉冠缓缓而来,冠顶东珠映得单雅悦眼眶发红。
这位已为人妇的宣和郡主突然出列,将鎏金匕首系在妹妹腰间:“单家女儿及笄,当佩得先祖猎刀。”刀刃出鞘的寒光里,隐约可见幼时刻着的歪扭“辰”字。
日昳时分,单雅砂顶着九凤冠倚在椒房殿软榻。
皇后褪下戴了二十年的翡翠镯,玉器滑落少女腕骨的刹那,窗外忽然掠过白鹤清唳。老宫人低声啜泣——这水头,与故单夫人出嫁那日戴的别无二致。
暮色漫过琉璃瓦时,简天辰在梅林截住逃席的小寿星。
单雅砂提着采衣赤足踩雪,金铃禁步早换成北疆银链,链尾缀着的螭纹玉扣随步伐轻响。
“殿下的贺礼呢?”她忽然转身,累丝冠上的珍珠串缠住太子玉带。
简天辰解扣时嗅到发间雪松香里混着蜜饯甜,袖中鎏金匣不慎滑落——匣中躺着对翡翠耳珰,与那镯子恰是同一块璞玉所出。
子夜更鼓惊散偷听的宫人,单雅砂蜷在文渊阁翻看贺礼单子。
皇后添的十二箱衣样稿堆成小山,最底下压着方未署名的松香笺。
烛泪晕开礼单时,她忽然将笺纸折成纸鸢,任其载着未干的墨迹没入星河。
尚功局又送来十二树花钗。
单雅悦对着铜镜比量,对着那丰厚的堪比六礼的打赏,正暗自思忖。
瞥见妹妹正将雪松籽塞进香囊,开口问道:“砂砂可知?”她突然按住妹妹的手,不动声色地观察单雅砂的神情变化,“东宫近日在议纳良娣?”
“啪嗒”闻言,单雅砂手一抖,有几颗雪松籽漏了出来。
她抬起头盯着姐姐的眼睛,难得脸上出现了些许慌乱,“姐姐你说……什么?”